【夏邑历代碑刻考释】

【夏邑历代碑刻考释】（103）明代重修夏邑明伦堂碑记

明代重修夏邑明伦堂碑记（东方一红/文）
【简介】

“明代重修夏邑明伦堂记”刻于明正统十三年，是河南夏邑重修县学文庙明伦堂的碑记，原立于夏邑东门里路南文庙内，后随着明伦堂毁于战火，不知所踪。确文记载了明正统七年时，夏邑文庙后方的明伦堂被迁到西侧，建筑简陋，快要坍塌，并且当地人认为迁址后连年无人中举，不合古制。正统十三年，知县周普到任，联合僚属、士绅捐俸募资，把明伦堂又迁回文庙后方原址，并且拓展了地基、增建堂斋、重修泮池、开通学门，恢复了传统的庙学合一格局。碑刻为研究豫东明代文庙、学宫建筑沿革和布局提供了直接证据。

明伦堂重修竣工后，由时任夏邑教谕欧阳弼出面邀请河南佥事曹琏撰写碑文。曹琏与欧阳弼系湖南同乡，字廷器，湖南郴阳（今湖南永兴）人。明宣宗宣德四年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历官嘉定州学正，迁国子监学正，时任河南提学佥事，主管河南全省学政，负责学校、科考、教化。后升任陕西按察副使、大理少卿，著《裕斋集》，是明代中州文教中的重要人物。

碑文以阐发儒家“明人伦”的教化根本，辨析学校的核心使命是端正纲常、敦厚风俗，而不是只为科举及第；再记述重建始末；最后告诫师生：读书要充实善性、践行忠孝伦常，反对一味雕琢文辞、追逐功名、沽名钓誉。是典型的明代“崇儒兴学”的价值取向和文教理念。

（明代夏邑文庙明伦堂旧貌复原）

       古昔圣王继天立极①，虑斯民沦湑浇伪②，有失所性之天③，乃建官分职，设为庠序④以教之，使之以复其性。而教之之目有五：曰父子也，君臣也，夫妇也，长幼也，朋友也之五伦⑤是已。苟于此五伦能明于上，则纲常正而风俗厚，而治道兴，治道兴而雍熙太和⑥之盛可知矣！

       苟不能明，则尊卑、上下、轻重、厚薄混淆而皆不可统理，其渐流之弊，可胜言哉！此古之教者必以此为教，而学者必以此为学也。孟轲氏⑦不云乎：“三代之学⑧，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⑨。”其斯之谓欤！

      夏⑩为归德剧邑⑪，旧有明伦堂，在夫子庙后。正统壬戌⑫，前职提调者⑬恶其地陋隘，命徙于庙之西隅。一时苟完，既就颓圮。

      迨正统戊辰⑭，喜得金坛周普氏⑮来知县事。甫下车⑯，顾瞻匪宁，固谋诸僚幕⑰曰：“堂居庙后，古制也。今偏安一隅，无乃支离？不可。况自堂斋西徙，逾两科皆乏选⑱，是不协吉审矣！吾与尔禄食于斯，可坐视乎？”议以克合⑲，遂各捐己俸为倡，士风闻胥劝，乐为倾助，得财若干。于是，仍于夫子庙后增赎隙地⑳，以广旧基，市木庀工㉑，鼎建明伦堂五间，东、西斋各五间，敞其窗牖，祟其砖级㉒，丹垩晖映㉓，师席以严。又从而更儒门以通其街衢，凿池泮㉔以宏其规模。政暇，召凡民俊秀子弟皆入学，严肄讲之业，笃勉励之心，有体有度，士风翕然丕变㉕。

       时吾衡郡欧阳弼氏㉖典教㉗，兹以余乡谊征文以纪诸石。辞不获。洪惟我朝㉘，列圣相承，尊用儒术，嘉惠学校，比隆三代㉙，凡在涵煦㉚，靡不孚颙㉛。况尔夏堂斋惟新，士习盍与之俱新，而为师为弟者，尤当思圣人所谓“教者何事？充其五常之性㉜，明其五伦之理㉝。”以求无愧于为人。若然，则家焉而为孝子，乡焉而为善士，国焉而为忠臣。推之而无不准，动之而无不化，则斯堂之建，宁不大有裨于世教哉？若乃工文辞以捷科㉞，徼功利以钓誉㉟，甚非吾儒之大节，抑非国家建学之盛意。弼暨诸生拜曰：“敢不蚤暮㊱以从祝规㊲。”

      于是乎书。

      大明正统十三年岁次戊辰之吉

(明嘉靖夏邑县志记载碑刻)

【注释】

①继天立极：承受天命，确立人世间的纲常准则。极，准则、法度。是古代称颂帝王的常用语。

②沦湑浇伪：浸溺在浅薄虚浮的风气之中。沦湑：沉溺、浸润；浇伪：风俗浮薄、虚伪不实。

③所性之天：人先天本自具足的善性，即孟子所说与生俱来的善根天性。

④庠序：源自《孟子》，夏称校、殷称序、周称庠，是古代地方教化人的体系，后来代指官学，即指官办学校。

⑤五伦：儒家五种基本人伦关系，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儒家教化核心。

⑥雍熙太和：天下和乐安宁、太平祥和，形容盛世景象。雍熙：和乐；太和：太平和顺。

⑦孟轲氏：即孟子，名轲，战国儒家代表人物。

⑧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语出《孟子·滕文公上》典故，也是古代明伦堂取名的源头。夏商周三个朝代，办学根本目的不是单纯应试，而是教人懂得五伦，也是儒家教化的纲领。

⑨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语出《孟子·滕文公上》典故。即在上位的人通晓践行人伦，下层百姓就会相亲和睦。

⑩夏：这里指夏邑，明代归德府属县，今河南商丘夏邑县。

⑪归德剧邑：意思是归德府下辖的大县。归德，明代归德府，治今商丘。剧邑，政务繁多、人口富庶的重要县份。

⑫正统壬戌：明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正统，明英宗朱祁镇年号。

⑬前职提调者：从前主管、管理县学文庙的官员。明代府县学校由地方官提调管束。

⑭正统戊辰：明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

⑮金坛周普氏：金坛即明代南直隶金坛县，今江苏常州金坛区，正统十三年周普调任夏邑知县，主导本次明伦堂复建，重视古学礼制，带头捐俸兴学。周普时任夏邑知县。

⑯甫下车：刚到任。古代称官员初到地方任职为“下车”。甫：刚刚。

⑰僚幕：同僚、县衙属吏，也称幕僚。

⑱逾两科皆乏选：连续两科科举，本县没有士子被录取。科：科举开考的届次；乏选：无人中选。

⑲议以克合：商议之后，意见达成一致。克：能够。

⑳赎隙地：出资赎回文庙旁边闲置的空地，用来拓展学宫地基。

㉑市木庀工：采买木料，备办物料、召集工匠。市：购买；庀：备办、召集。

㉒祟其砖级：加高砖石台阶。祟，通“崇”，增高、加高。

㉓丹垩晖映：红漆、白石灰粉刷一新，光彩相映。丹：朱红油漆；垩：白土、石灰。

㉔池泮：也称泮池，文庙前面半圆形水池，是古代学宫的标志性礼制建筑，源自周代泮宫。

㉕翕然丕变：风气一致，发生巨大转变。翕然：一致、一同；丕变：大变。

㉖衡郡欧阳弼氏：欧阳弼，籍贯衡州府，今湖南衡阳一带，当时在夏邑县学任职。

㉗典教：即县学教谕，一县学官，主管县学教育、训导生员。

㉘洪惟我朝：意思是“我大明朝”，碑记、奏文中常用的敬起之词。

㉙比隆三代：教化兴盛，可以和夏商周三代盛世相比。比隆，即同等兴盛。

㉚涵煦：蒙受恩泽教化，如同日光滋养万物。涵：浸润；煦：温暖。

㉛靡不孚颙：没有不诚心恭敬的。靡：无；孚：诚信；颙：恭敬、端正。

㉜充其五常之性：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人先天本有的善性，和五伦相配。扩充自身仁义礼智信的本善天性。

㉝明其五伦之理：通晓明白五伦的道理，并践行于人伦日用之间。

㉞工文辞以捷科：专门雕琢文章辞藻，只求快速考取科举、博取功名。

㉟徼功利以钓誉：谋求功名利禄，沽名钓誉。

㊱蚤暮：意思是早晚。蚤通“早”。

㊲祝规：劝勉、规戒之言。

（明代县志载文庙县学布局图）
【译文】
明代重修夏邑明伦堂记彬阳曹琏佥事撰文

古时候圣明君王承受天命，确立世间纲常法度。担心百姓沉溺在浅薄虚伪的风气里，丧失先天本善的天性，于是设置官员、分派职守，兴办学校教化民众，让人们恢复本善的天性。教化的条目有五项，就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伦。如果在上位者能明晓五伦，纲常就端正，民风就淳厚，治国之道就能兴盛；治国之道兴盛，天下和乐太平的景象就可以想见了！

如果不能明白五伦，尊卑、上下、亲疏厚薄的界限就混乱，无法治理。由此慢慢滋生的弊病，哪里说得完！所以古时育人者以此施教，求学之人以此为学。孟子不是说过吗：“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教人懂得人伦的。在上位的明白人伦，百姓在下就相亲和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夏邑是归德府的大县，从前有明伦堂，在文庙后方。正统七年，从前主管学宫的官员嫌弃此地狭小简陋，下令迁到文庙西侧。当时草草完工，不久就坍塌毁坏。到了正统十三年，金坛人周普来到夏邑担任知县。他刚到任，就看到学宫破败，心中不安，就和下属官吏商议：“明伦堂建在文庙后面，是古制。现在迁到偏僻一角不合礼制，是不行的。况且自从堂舍西迁之后，连续两科科举本县无人考中，有人说或许就是不合礼制的原因吧！我们在这里做官领取俸禄，怎能坐视不管？”众人商议后达成共识，各自拿出俸禄带头捐资，读书人听闻后互相劝勉，踊跃捐助，筹集了不少钱财。于是重新将明伦堂建在文庙后方旧址，又出钱赎回一些空地，扩大了原有地基，然后采买木料、召集工匠，重建明伦堂五间，东西书斋各五间。拓宽窗户，加高台阶，红漆白墙相映生辉，讲学席位庄重。又改建学宫大门连通道路，开挖泮池，扩大学宫格局。政务空闲之时，召集民间聪慧子弟入学，严格讲习课业，劝勉学子勤学，一切合乎规矩，当地的士风焕然一新。

来自衡州府的欧阳弼，在这里主持县学教学，因为和我是湖南同乡，他请我撰写碑文刻石纪念。我推辞不掉，恭敬地说，大明朝历代君主相继治国，尊崇儒学，优待学校，教化盛况堪比三代；所有蒙受朝廷教化恩泽之人，无不诚心向善。如今夏邑学厅堂舍焕然一新，士人的风气也应当随之更新。为师、为学子的人，尤其要思考，教化是为了什么？就是涵养扩充仁义礼智信的本性，通晓五伦的道理，努力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做到这样，在家是孝子，在乡里是善士，在朝廷是忠臣。推而广之都合乎准则，所到之处都能感化他人，那么这座明伦堂的修建，对于社会教化难道不是大有裨益吗？如果只雕琢文辞以求科考及第，追逐功利、沽名钓誉，这绝不是儒者应当坚守的节操，也不是朝廷办学的本意。教谕欧阳弼和众生员行礼回答说：“我们从早到晚，一定遵从这番劝诫！”

于是写下这篇记文。时间是大明朝正统十三年戊辰的一个良辰吉日。

（夏邑县文庙县学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