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道辅墓志铭与“孔公后碑”

鲲鹏按：

      本文为曲阜师范大学陈东教授的 《读碑札记》第五十六篇，对孔道辅墓志铭和孔公后碑做了详细解读，今古谭予以首发，以飨感兴趣的读者。

   孔道辅（986-1039），字原鲁，兖州曲阜人，孔子四十五代孙。祖父孔仁玉， 袭封文宣公兼曲阜县令，为孔氏“中兴祖”。父孔勖，进士及第，以尚书工部侍 郎致仕。孔道辅于大中祥符五年（1012）进士第。九年（1016）任大理寺丞兼知 仙源县，上奏真宗，请扩大圣庙旧制，增广殿庭廊庑 360 间。原名“延鲁”，天 圣四年（1026）出使契丹，契丹不喜“鲁”（虏）音，改名“道辅”。明道二年（1033） 任左谏议大夫、御史中丞。时仁宗欲废郭后，道辅率谏官孙祖德、范仲淹等人极 力劝阻，并与支持废后的宰相吕夷简相抗争。帝怒，贬知徐州，后迁兖州。景祐 四年（1037），孔道辅在邹邑东北三十里四基山之阳，找到孟子坟墓，就近创建 孟子庙。随后又在邹县城北二十里，找到孟子四十五代后裔孟宁，并推荐给朝廷， 授迪功郎、邹县簿，主孟子庙祀事。次年，又于孔庙齐国公殿前建“五贤堂”， 专祀孟子、荀况、扬雄、王通、韩愈五子，是为孟子配食孔庙之始。宝元二年（1039）， 孔道辅病死于贬谪郓州途中，享年五十四岁。皇祐三年（1051），仁宗念其忠直， 特赠尚书工部侍郎，后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嘉祐七年（1062）十 月，葬孔道辅于孔子墓西南百步。墓志铭为王安石（1021-1086）所撰。不久（年 月不详），后人又在墓前为立墓碑。元祐五年（1090），长子孔舜亮为立“孔公后 碑”，碑文撰者为张宗益。三百年后，原宋代墓碑已不知毁于何时，明永乐十九 年（1421），曲阜知县孔克中重立墓碑，书丹者为兖州知府黄采。        如上所述，孔道辅墓现存三碑刻：墓志铭、墓碑、“孔公后碑”。墓碑为明代 重立，墓志铭及“孔公后碑”皆为北宋碑刻。       孔道辅墓志铭为北宋名臣王安石所撰。原石虽随墓葬埋入地下，原文因收入 《临川先生文集》得以保留下来。王安石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王安石所撰孔道辅 墓志铭被收入《名臣碑传琬琰之集》，作为碑刻范本得以广泛流传。见附件 1.王安石撰给事中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王安石撰墓志铭的标题全称，《临川 先生文集》为“给事中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名臣碑传琬琰之集》作“孔中丞道辅墓志铭”，《阙里广志》作“宋赠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孔公墓志铭”。 何者为原墓志铭标题，墓志铭篆盖、书丹者为谁，皆不得而知。大概要等到原墓 志铭出土之日，才能大白于天下。       王安石撰墓志铭深埋地下，现地面可见的只有“孔公后碑”和明重立墓碑。 明重立孔道辅墓碑位于孔道辅墓前石供案后，碑高 143.5cm，宽 76.5cm，厚 30cm。 中间篆书 4 行，行 9 字，为“宋龙图阁直学士知谏院御史中丞赠尚书工部侍郎累 赠太尉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孔公墓”。左侧篆书署“中顺大夫兖州府知府姑苏黄采 书”。右侧正书署“永乐十九年十月上旬吉日五十五代孙曲阜县世职知县孔克中重立。” “孔公后碑”位于孔道辅墓南约 15 米，地面高约 230cm，宽 82cm，厚 16cm。 碑头圭形，高 40cm，篆书 2 行，为“孔公后碑”四字。碑文正书 30 行，满行 74 字左右。严重风化，只有个别字依稀可以辨识。      孔公后碑”刻立于元祐五年（1090）正月初二日，署“尚书工部郎中张宗 益撰”，“長子左中散大夫致仕柱国会县开国男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舜亮立石。 长孙若升篆额，次孙若谷书丹，若古书后序。”
       张宗益字仲巽，生卒年不详。自称孔勖门人（见孔道辅“祖庙祝文”），景祐 二年（1035）为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治平中为都员外郎、湖北转运判官。 神宗时以尚书工部郎中知相州，致仕。元丰三年（1080），文彦博为五老会，张 宗益为五老之一。仝相卿《宋代墓志碑铭撰写中的政治因素：以北宋孔道辅为例》 （《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 年第 5 期）推断“孔公后碑”的撰写时 间应在治平二年（1065）之后元丰五年（1082）之前。张宗益撰写“孔公后碑” 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将孔道辅的生平功绩传信后世，还是以文字作为斗争的一种 形式，否定、反对王安石变法。
      关于“孔公后碑”与明重立墓碑，《乾隆曲阜县志》卷五十“古迹二”记载：
      “御史中丞孔道辅墓在谏议墓西南，碑书：宋龙图阁直学士知谏院御史中丞赠尚 书工部侍郎累赠太尉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孔公墓。明永乐十九年世尹孔克中立。张宗益撰文。”             显然是将二者混而为一。《至圣林庙碑目》始将二者分别记载为：“元 祐五年龙图阁直学士御史中丞孔道辅碑，正书，篆额，在祖墓西。”“永乐十九年 重立宋龙图阁直学士御史中丞孔道辅墓碑，篆书，题字正书，在祖墓西。”《曲阜 碑碣考》延续，皆不录撰文、书丹者姓名。只有《攈古录》著录为“御史中丞孔道辅后碑，□□撰，孙□登正书、篆额，山东曲阜，元祐五年正月初二日”。足 以证明清末“孔公后碑”已经文字模糊。现代碑刻文献《石头上的儒家文献：曲 阜碑文录》《孔林名冢墓碑考》《曲阜儒家碑刻文献集成》（曲阜儒家碑刻存目等都没有收录。
      与王安石撰墓志铭原石不见，原文却在文献中广泛流传相反，张宗益撰“孔公后碑”原碑虽在，但碑文在文献中却流传不广。更可惜的是，此前很少有人将 文献中流传不多的原文，与孔林中文字模糊的“孔公后碑”实物联系在一起。 《孔林历史文化解读》在“宋金元碑刻”部分未收“孔公后碑”，但却在“墓 表碑文选录”中收录了《阙里志》中的“宋守御史中丞赠太尉孔公（孔道辅）后 碑”。显然著者不知“孔公后碑”尚竖立在孔林之中。仝相卿《宋代墓志碑铭撰 写中的政治因素：以北宋孔道辅为例》推测：张宗益原文“在北宋时期没有得到
广泛传播，宋代官私文献毫无著录或节选，或是孔氏族人惧以文字得罪，把本应刻于碑阴、树于墓外的后碑文字，刊石之后深埋泉壤，直到明代才被后人发掘得 以收录《阙里志》。”显然作者未见实物，不知自元祐五年（1090）后至今“孔公 后碑”一直竖立在孔林中。
      “孔公后碑”碑文虽流传不广，但有三个版本。最早且最全的是明成化年间《孔颜孟三氏志》本，保留有其他版本所没有的“序”及前后署款。其次为《阙里志》本。此本流传最多，《嘉靖山东通志》《全宋文》《孔林历史文化解读》，皆 源自此本。铭文“别粹同天，静方宣地”，此本误为“别粹言天，静方宣地”。最 后是《阙里广志》本。《阙里广志》刻于清康熙年间，碑文中“虏”“胡”等字多 空格回避。现将“孔公后碑”碑文以《孔颜孟三氏志》本为主，参校《阙里志》 《阙里广志》，校对整理附后。见附件 2.张宗益撰故守御史中丞赠太尉孔公后碑并序。
附件 1.王安石撰给事中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

给事中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
參知政事王安石撰
      宋故朝請大夫、給事中、知鄆州軍州事兼管河内堤勸農、同群牧使、上護 軍、魯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六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孔公者，尚書 工部侍郎、贈尚書吏部侍郎諱勖之子，兖州曲阜縣令、襲封文宣公、贈兵部尚 書諱仁玉之孫，兖州泗水縣主簿諱光嗣之曾孫，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孫也。其仕 當今天子天聖、寶元之間，以剛毅諒直名聞天下。嘗知諫院矣，上書請明肅太 后歸政天子，而廷奏樞密使曹利用、尚御藥羅崇勳罪狀。當是時，崇勳操權利， 與士大夫爲市，而利用悍彊不遜，内外憚之。嘗爲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廢，
引諫官御史伏閤以爭，又求見上，皆不許，而固爭之，得罪然後已。蓋公事君 之大節如此。此其所以名聞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終於大位，爲天下惜者也。
      公諱道輔，字原魯。初以進士釋褐，補寧州軍事推官。年少耳，然斷獄議 事，已能使老吏憚驚。遂遷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縣事，又有能名。其後嘗直 史館、待制龍圖閣，判三司理欠憑由司、登聞檢院、吏部流内銓，糺察在京刑 獄，知許、徐、兖、鄆、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兗、鄆、御史中丞皆再至。所 至官治，數以爭職不阿，或絀或遷，而公持一節以終身，蓋未嘗自詘也。其在 兗州也，近臣有獻詩百篇者，執政請除龍圖閣直學士。上曰：是詩雖多，不如 孔道輔一言。乃以公爲龍圖閣直學士。於是人度公爲上所思，且不久於外矣。
未幾，果復召以爲中丞，而宰相使人説公稍折節以待遷，公乃告以不能。於是 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開封府吏馮士元坐獄，語連大臣數人， 故移其獄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於杖，又多更赦。公見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 與大臣交私，汙朝廷，而所坐如此。而執政又以謂公爲大臣道地，故出知鄆州。
      公以寶元二年如鄆，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於滑州之韋城驛，享年五十四。 其後，詔追復郭皇后位號，而近臣有爲上言公明肅太后時事者，上亦記公平生所爲，故特贈公尚書工部侍郎。      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書都官員外郎諱賓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爲 尚書屯田員外郎；曰宗翰，今爲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贈公金紫光 祿大夫、尚書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公廉於財，樂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篤，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寧州， 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數出近人，人傳以爲神。州將欲視驗以聞，故率 其屬徃拜之，而蛇果出。公卽舉笏擊蛇，殺之。自州將以下皆大驚，已而又皆 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觀公數處朝廷大議，禍福無所擇。其智勇有過人者， 勝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稱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銘曰： 展也孔公，維志之求。行有險彝，不改其輈。權彊所忌，讒謟所讎。考終厥位，寵祿優優。維皇好直，是錫公休。序行納銘，爲識諸幽。            （《临川先生文集》卷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