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及后世对商始祖阏伯的祭祀传承

契与阏伯关系辨析之五      

宋国及后世对商始祖阏伯的祭祀传承

赵云峰

一、殷商后裔宋国贵族对殷商始祖阏伯的祭祀

契与阏伯是否为一人，殷商后裔宋国人对殷商始祖的祭祀称谓是最具有权威性的定论。

（一）宋之郊祭，祀天陪契。

周封微子于宋，命其“奉殷先祀”，延续殷商祖统、保留二代宾礼，得以独备天子郊祀之仪。对于宋国奉殷祀的郊祭，西汉梁国戴圣编《礼记·礼运》有明确记载：“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天子之事守也。”郑玄注：“宋，殷后，郊其始祖契以配天。诸侯不得郊天，二王后尊，行天子礼。”孔颖达《正义》称：“殷家始祖契，故宋南郊郊天，以契配食。”

郊祭是天子所行之祭。周代常规诸侯并无郊天之礼，唯夏后杞、殷后宋，以“二王后”宾礼，保留天子郊祀；宋国郊祀配天者，为商族开基始祖。

（二）宋国承袭商始祖祭祀的礼制整合

商丘作为殷商发祥故国原来就有先王祭祀宗庙场所。董作宾《殷历谱》对殷墟甲骨文作了深入研究，称：“商者，即‘骨八之一’所称之‘大邑商’，大邑商亦即今之商丘，盖其地为殷人之古都，先王之宗庙在焉，故于正（征）人方之始，先至于商而行告庙之礼也。”

《左传·襄公九年》：阏伯居商丘，祀大火，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族人以始祖大火星祀为国族正统。阏伯台即为商族人祭祀圣地。

    殷商本朝祀典：禘喾、郊冥、祖契、宗汤。宋国改制，在郊祀之仪中，提升始祖地位、整合地望祀统，将“契”的德统，与“阏伯”的地望统合为一祀，置于南郊最高郊坛。当是宋国“修殷礼、存先祀”的真实内涵。

（三）宋国南郊唯一郊祭始祖坛场为阏伯台

宋国故城（在今商丘睢阳区）考古实测与历代地志完全吻合：

阏伯台，位于宋国故城南门之外、南郊吉位，为上古以来恒定郊祀、星祀、火祀圣地。

   《括地志》《元和郡县志》《商丘县志》等典籍也一致一贯记载：阏伯祠，在宋城南，古火正阏伯所居，主大火之祀，商人因之。

周代郊祀通制：郊天、配祖、报本，必在国都南郊阳位。宋国始祖祭祀的方位条件：必须在南郊；必须为始祖坛；必须主商族星祀、大火祀、肇基之祀。宋国乃至今日商丘市全境，唯阏伯台完全吻合。

传世地理方志、先秦地望遗存一致确证：阏伯台坐落于宋国故城南郊，为上古火正、商星主祀之固定坛场。宋人之郊祀，礼在南郊、主为始祖、地在阏伯台。地望唯一、坛场唯一、始祖唯一，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宋国南郊郊天之配祖、宗庙禘祭之始祖、阏伯台火正之祀主，实为一人；宋国祀始祖契，即是祀阏伯。

（四）宋国贵族更愿意尊称始祖为阏伯

宋公微子启及其后裔在宋国奉先祀，因为阏伯被尊为帝喾长子，而契在周王朝的话语体系中被称为帝喾次子，所以在宋国贵族祭祀始祖契时，更愿意别称其为阏伯即“殷伯”。阏伯与“殷伯”音同义通。

《左传》所记载商星神、商始祖阏伯为帝喾长子，显然这是殷商王朝和宋国贵族的自豪感所在；虽被周王朝压抑仍然不愿意放弃，对始祖仍然以商星神之名祭祀、宣传于世，所以才被相邻的鲁国史官左丘明所记载，为邻国郑国上卿子产所称道。

宋国祭祀祖先的《诗经·商颂·长发》有诗句“帝立子生商”，“立子”即是生育第一个儿子，说明殷商人认为其始祖为帝喾长子，称阏伯。

若是宋国贵族不认为阏伯是殷商始祖，则都城南郊享郊祭者必不是阏伯，祭坛则名契台而非阏伯台。宋微子因奉先祀在商族旧土立国，历26世34君，享736余年。宋国祭祀祖先七八百年的活动过程中，阏伯台得到不断扩建，地位十分显赫，足见阏伯在其祭祀体系中的重要地位，而契之名并未留下任何遗迹。文物遗址也可证实宋国祭始祖即是称为阏伯（殷伯）。

族不祀，殷商后裔宋国贵族祭祀祖先是不会认错人、称错名的。宋国人对其始祖契别称为阏伯，是可信的、值得尊重的。

二、宋国祭祀商始祖阏伯的传承余绪

阏伯祭祀历经商族商代创立、宋国定型、汉唐沿袭、宋代国祭、明代官祭，清代以来民俗化、当代非遗活化七个历史阶段，脉络完整、数千年不断发展传承。

（一）宋国亡国后的遗民祭祀

宋国在公元前286年被强楚等国灭亡瓜分。此后，阏伯祭祀由国祭转为官祭与民祭相结合。

千余年民间对阏伯祭祀香火不断，百姓携土培台，祠庙屡毁屡修，阏伯台仍然是商丘最高台。但是因为异族不祀，在民间祭祀中，阏伯的星神、火神形象凸显，而商始祖的身份逐渐有所淡化。

至唐代也有阏伯祠祀，但并未纳入国家级常祀，仅为归德地方祠庙。唐前期礼制承袭北朝经注，地方祭祀混杂星神崇拜。唐人碑记多侧重记载阏伯主大火、司星象，较少显示其“肇启商族”的始祖功业。

（二）宋朝祭祀阏伯升为国家正祭

宋代将阏伯祭祀由地方古俗升格为国家正祀。北宋因龙兴于商丘（归德军），尊商丘为帝乡、火德本源，将阏伯大火之祀纳入王朝礼制体系；南宋国祚南迁，依旧恪守旧典、遥祀不绝，更敕封阏伯为商丘宣明王，位列中祠、礼同先公。两宋三百余年官方祀典、祝版制度、封号敕册、坛壝规制，全程只祀阏伯，不列契名，完整承担商始祖发祥、火正授时、殷祖血食三重祭祀功能。

《宋史·礼志》、《宋会要辑稿·礼》记载礼官合议奏议称：“阏伯为高辛火正，实居商丘，主祀大火。后世因之，祀为贵神，配火侑食，如周弃配稷、后土配社之比。国家有天下之号实本于宋，五运之次，又感火德，宜因兴王之地，商丘之旧为坛兆祀大火，以阏伯配。建辰、建戌出内之月，内降祝版，留司长吏奉祭行事。”

宋代礼制定论，直接佐证上古史实：阏伯、玄王契为一人两名。宋儒与宋廷知祀不区别、有阏伯无契庙，非文献疏漏，乃是承袭殷商、宋国以来原生祖祀正统。

（三）元大德年间重修阏伯祠延续祭祀

元大德年间重修阏伯祠，侯有造撰文刻碑，梳理阏伯史迹、辨析祀典源流，纠正后世杂祀乱象，是研究阏伯祭祀的元代碑记文献。其文曰：

睢阳，古宋地，本帝喾高辛氏子阏伯所居之商丘。丘距城三里许，高八十尺，周二百步。丘之精气上应列星，世传阏伯台即是丘也。郡乃辰宿之分，伯迁此，主其祀。此《帝王世纪》《春秋》杜预之论也。陶唐氏以为火正。曰伯者，所以有功而食其墟。

  （四）明太祖颁诏敕孔希鲁世守商丘殷商祀典再延官祭

明洪武四年明太祖颁诏，敕孔子五十六世孙孔希鲁世袭太常寺博士，迁居归德府（商丘），世守商丘殷商祀典。其诏曰：

商丘古商都，高辛肇迹，阏伯司火，微子建国，历世祀典攸关。元季兵燹，陵庙倾颓，殷祀旷绝，无人奉守。咨尔孔希鲁，先圣五十六世裔，世习礼乐，德著乡邦，特授尔太常寺博士，世袭罔替，移家归德，永守商丘殷祀。一奉帝喾高辛陵，一奉阏伯火神台，一奉商汤祠宇、宋微子宗庙。春秋官祭，尔率族执事、陪位赞礼，岁时香火、台丘培土、祭器祝文，悉归尔世掌。特赐归德象贤坊宅一区、祭田五顷四十亩，永免杂役，世世承袭，毋替殷祀。

殷商后裔、孔希鲁子孙后代世守商丘阏伯祭祀至新中国成立之后。此诏书内容再次表明：阏伯在殷商祀典中居于殷商始祖地位，被官方认定与契是一人二名。

（五）当代列阏伯祭祀为国家级非遗保护传承项目

商丘阏伯火神祭祀历经层累，形成官礼遗存+民俗传统双重仪轨，文化内涵除对商星神、商始祖阏伯祭礼之外，还形成社火巡游、曲艺展演、物资交流、乡俗联谊的完整庙会生态，是中原规模最大、传承最古的祀祖庙会形态。

阏伯祭祀在官方的主持倡导下，人民群众积极响应，并逐步转变为以民间为主体的传统朝台习俗。商丘民众，世代相传，妇孺皆知：商丘人的老祖宗是阏伯。过年必拜阏伯，从大年初一开始“朝台”拜祖，盈月不辍，人流如潮。

两千多年以来，随着时代变迁，人口流动，宋国殷商后裔对其先祖的祭祀影响越来越小。同样因为异族不祀，在后世的民间祭祀和传说中其殷商始祖的身份乃至其观察火星祭祀商星的一面也被逐渐淡化。

宋朝彰显了阏伯商丘宣明王的火德属性，之后对火神祭祀更加昌盛。毕竟人人都离不开火的恩赐，广大民众崇拜火神“阏伯”的意识越来越强，阏伯的商星神（火星神）身份逐渐变成了管火播火的火神，“火神阏伯”之名更加显赫，民间直接称阏伯台为“火神台”。

在商丘，每年的正月初七相传为火神阏伯的生日；祭祀活动在地方志的“祀典”、“节气”、“民俗”、“礼仪”中屡屡被提到。除正月初七阏伯的生日外，还有在农历四月初四祭拜商星的活动，在农历的六月二十三相传为阏伯祭日，也有祭祀活动。像这样隆重祭祀火神阏伯的活动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阏伯台是商丘地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庙会场所，甚至有“天下第一会”之称。

阏伯台自古称“商丘”，位于宋国故城南门外西侧，集中国最古老的观星台、殷商始祖阏伯陵台、民间祭祀火神台于一体，也是商丘人的古老精神地标。2000年9月，阏伯台被确定为第三批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2月，火神祭祀被列入河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千年遗韵---商丘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遗产名录图典》王纲主编2010年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所载项目内明确称“阏伯是帝喾高辛氏之子，商之始祖”。2021年，商丘火神台庙会（火神祭祀）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为河南省唯一庙会类国家级非遗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