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献记载的殷商始祖 赵云峰

契与阏伯关系辨析之一  历史文献记载的殷商始祖

                   赵云峰

当代人对殷商始祖契与阏伯系一人，已经形成通识。如百度百科、360百科均标明：“契，别称阏伯”；“阏伯，子姓，名契”。但在学界仍有不同意见。我们当代商丘人，守着古城南门外数千年的阏伯台，肩负着探究殷商之源传承殷商文化的使命，必然要面对殷商始祖契与阏伯是否为一人的问题，这是一个不能绕开、难以搁置的重大学术问题。

辨析殷商始祖契与阏伯的关系，首先需要对有关记载殷商始祖契与阏伯的重要历史文献作一个系统梳理。

我们查询先秦和汉代比较原始、主流的文献记载内容，殷商始祖有契、偰、卨、玄王、阏伯几个名称。

一、关于商始祖契（偰、卨、玄王）的文献记载

1、甲骨文和《商颂》没有明确记载殷商始祖的名字

殷墟甲骨卜辞为商代王室一手文字史料，是考察商人自身始祖观念最直接凭据。卜辞所见远祖是高祖夒、高祖王亥、河、土等具有神性的远祖神。王国维首倡：夒即帝喾（帝俊）；依据是夒、喾古音相通，《山海经》帝俊为东方部族始祖，与商族远祖匹配。传世文献体系以契（偰、卨）为商族始祖，辅以帝喾、阏伯等谱系叙事；然而甲骨文中并无可以直接确释为“契”或“阏伯”的始祖名号。

《诗经·商颂》是殷商后裔宋国大夫正考父的作品。《商颂·玄鸟》篇云：“天命玄鸟，将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商颂·长发》篇称：“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商颂》明确记载了商部族图腾是玄鸟，祖源为帝喾，老祖母系有娀氏女，商汤建立商朝，只提到始祖尊号“玄王”，但未明言始祖名字。

2、历史文献明确记载殷商始祖为契

《左传·文公二年》：“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杜注》曰：“契，殷始封之君。”

此文称，祭祀先王是国家大事。后代君王虽然有圣人的功德，但也不能在先祖之前享受祭祀，提到祭祀商汤必在祭祀祖契之后。

《国语·鲁语上》：“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商人褅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褅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此文献显示：殷商系舜帝的后人；始祖为契。契为舜之司徒。契六世孙名冥，勤于治水而死于任上。契十四世孙商汤。商人以不同的方式，祭奠其祖先：舜、契、冥和汤。

《世本·商世系》：“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宋衷曰：相土就契封于商。春秋左氏传曰：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冥为司空，勤其官事，死于水中，殷人郊之。

汉代宋衷注中，说到相土就契封于商。把《春秋左氏传》中记载的“阏伯居商丘，相土因之。”也同时并列，说明他发现契与阏伯同是封于商、其继承人同为相土，虽未明确其为一人两名，但如实记载了其关系。

《礼记·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褅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褅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礼记》为西汉时期的梁国（今商丘）人戴德、戴圣编纂，《礼记·祭法》中记载殷商始祖为契，族源为帝喾。

以上文献，对于商始祖为契，记载是明确一致的；但是对契之父亲的记载有帝舜、帝喾两种说法。也有学者认为帝舜、帝喾本是一人。

《史记·殷本纪》记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

《史记·殷本纪》继承了“玄鸟生商”的商族祖源传说，选择了《世本》、《礼记》的殷商源自帝喾世系的传承观念，又记载了《尚书》中关于契的功劳事迹。进一步明确契“封于商，赐姓子氏。”这也是西汉之后主流历史文献中流传最广的关于殷商始祖的内容。

3、古代文献原记载殷商始祖为“偰”、“禼”。

商族始祖古代书写为偰、禼，后作为异体字通假归并为契，仍读音xiè。我们可以从文字工具书中查证到有关史料：

《史记·三代世表》：“高辛生禼，禼为殷祖。”

《说文解字・人部》 偰：“高辛氏之子，尧司徒，殷之先。从人，契声。私列切。”

《说文解字·米部》：“‘禼，古文偰’，言古文假借字也。”《禸部》云：“禼，虫也。从禸象形。读与偰同。”

《汉书·五行志》：“相土，商祖契之曾孙，代阏伯后主火星。宋其后也…… 。”颜师古注：“契读曰偰，……字或作禼，其用同耳。据诸典籍，相土即禼之孙 。”

《康熙字典·丑集下·大部》契：“又<正韵>先结切，同卨，高辛氏子 舜五臣之一，商之祖也。《书·舜典》帝曰：契，汝作司徒。别作偰、卨。”

至迟到清朝《康熙字典》成书时，偰、卨，已经通假契字。

在现代汉语中，偰与栔作为异体字都归并入为契。商务印书馆《新华字典》（1）契（异体栔）读qì，义项有四：用刀雕刻，刻的文字，契约，情意相投。（2）契（异体偰，读xiè）：“商朝的祖先，传说是舜的臣。”

在当代文献中，“偰”字不再单独使用，其作为专指商族始祖之义项归并入了“契”字，仍然读作xiè。

4、殷商始祖契又被称颂为玄王

《荀子·成相篇》：“契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德。···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

《国语·周语》下中：“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韦解》云：“玄王，契也。”

《国语·鲁语》上中：“今将先明而后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若汤。”《韦解》：“玄王，契也。”

《商颂》《毛诗正义》曰：“《商颂》亦以契为玄王，是其为王之祖，故呼为王。以汤有天下而称王，契即汤之始祖。”

因有“玄鸟生商”的传说，后人称颂商始祖契为玄王，有追封赞美之意。

上述史料表明：殷商始祖原本写为“卨、偰”，后通假“契”，仍然读作Xiè；历史上曾被称颂为“玄王”。

二、重要历史文献记载的商星神阏伯

先秦历史文献中，关于阏伯的史料相对契来说比较少，主要是在《左传》、《国语》中有一些记载。

1、《左传》关于阏伯的记载

《左传·昭公元年》载：

晋侯有疾，郑伯使公孙侨如晋聘，且问疾。叔向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手‘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汾神也。···侨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今君内实有四姬焉，其无乃是也乎？”

《左传·襄公九年》还记载：

“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

唐·孔颖达疏引西晋·杜预《春秋释例》云：“宋、商、商丘，三名一地。”

《左传》为儒家十三经之一，向为史家推崇，其记载文献具

有不可否认的权威价值。

研读《左传·昭公元年》文献内容，我们可以从子产有关阏伯、实沈、台骀的历史故事介绍中，结合上下相连的语境逻辑，综合分析得出阏伯与实沈、台骀三人身份的有关信息。

首先，实沈主参星，唐人是因，是参神、唐人祖先。

子产说：实沈迁大夏，主参星，为参星之神,即参神，唐人是因。唐人，即唐族、唐国人，系陶唐氏尧的后裔。陶唐氏尧建都平阳，在今山西翼城西北临汾尧都区。“唐人是因”，意即唐人因袭、继承了实沈，唐人是实沈的后裔。后世也有学者（如童书业）认为唐人指夏族人，其族源地也在今山西一带；但此说与“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矛盾，不能成立。

多种史料记载，陶唐氏尧初居陶邑，故称陶唐氏。陶邑在今山东定陶西北，周朝时为曹国国都，春秋末属宋。陶邑与阏伯所居商丘距离很近。陶唐氏后来率部族西迁，最后定都在汾水流域的平阳（今山西临汾尧都）。《左传》所说“阏伯”与“实沈”“日寻干戈”，之后被分封到东西两地，“参商不相见”，应该是这段历史的一种侧面反映。

实沈是参星之神、唐人的祖先神；也是帝喾之子，其地位很高。结合“帝喾有四子”的史料分析，参神实沈应该是对陶唐氏尧的别称。

其次，台骀是汾洮河神，是沈、姒、蓐、黄四姓祖先神。

我们再来看看子产是如何介绍金天氏之孙台骀的，说台骀能够敬业尽心履行其官职，宣泄疏导汾、洮之水，筑堤屏障大泽泛滥，让百姓能够安心居处于太原之地。帝甲嘉奖台骀之功劳，封国于汾川。这里的沈、姒、蓐、黄四姓族人后裔，实际就是坚守此地而为台骀祭祀。“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沈、姒、蓐、黄四姓族人后裔祭祀尊奉台骀为祖先神。晋国人包括其史官在内，都在议论是实沈台骀为祟而致使晋平公得了疾病，就是因为害怕晋国现在占有了古唐国、汾川的土地，而君主没有善待其后裔百姓，其祖先神实沈、台骀便会来作祟“制裁危害”晋平公。

最后，可以定论：阏伯主辰星，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阏伯即商星神、商人祖先。

阏伯是帝喾长子；阏伯封于商丘；主辰星，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是商星之神，即商神；祀大火，大火星即辰星，也称商星，以火纪时，也被后世称为火神；“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是因”，是说相土及其后人承袭了阏伯，并在商丘繁衍生息；商族人是阏伯的后裔，阏伯是商族人的始祖：

文中的“阏伯”、“实沈”所代表的殷商、陶唐两个部族，可能因为争夺生存资源有矛盾斗争而被迫分开。他们都是帝喾高辛氏的儿子，也就是殷商和陶唐两个部族的开源祖先。或许是因为披露了两个部族的矛盾内幕，《左传》所称“阏伯”、“实沈”均没有使用商始祖契、陶唐氏尧的本名，而是用了别称，采用了“辰”“参”两个星辰之神名称，这是对世间人物神化的结果。

由此看，《左传》记载的阏伯和实沈分别是殷商、陶唐两个部族祖先的星神化别称。

2、《国语》关于阏伯的记载

《国语·晋语·齐姜劝重耳勿怀安》中记载：“吾闻晋之始封也，岁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商之飨国三十一王，瞥史之纪曰：‘唐叔之世，将如商家，今未半也。’”

“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也是说：阏伯之星，实际上是商族人的星辰；阏伯代表了商人，是商族人的祖先。

《左传》、《国语》文献记载把阏伯与殷商始祖契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3、《史记》关于商始祖两说并存的记载

《史记·殷本纪》既明确记载了殷商始祖称殷契，为帝喾高辛氏次妃有娀氏之女简狄所生；又在《史记·郑世家》全面保留了《左传·昭公元年》有关内容：“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

司马迁《史记》虽然没有对契与阏伯是否为一人作出明确说明，但他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内在联系。在《史记·殷本纪》中进一步明确记载契“封于商”，使契与阏伯在地理空间上进一步叠合。他虽惜墨如金，却有意识地在《史记·郑世家》中保留并完善了子产这段关于宋国、晋国历史人物的长篇大论，足见他对《左传·昭公元年》所记这些史料的高度重视而不忍舍弃。

4、《汉书》关于阏伯自相矛盾的记载

《汉书·律历志》记载：“《传》曰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后为成汤，方即世崩没之时，为天子用事十三年矣。”所言“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后为成汤”，便把成汤与阏伯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阏伯即为成汤的先人，是殷商始祖。

然而，《汉书·古今人表》（班昭补著）又把契与阏伯明确分列为两个人。

从此之后，书来书往的读书人，不假思索时便会把殷商始祖契与火正阏伯分开，逐渐谈化阏伯作为帝喾长子、殷商始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