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从“知之不知”看孔子“是知也”的觉照本怀

摘要

学界历来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视作质朴的求实精神与劝学训言，多从伦理德性与经验认知层面予以阐释，遮蔽其深层心性义理与存在论维度。本文以唯识学“了别”“依他起”为义理框架，融摄庄子“莫若以明”之心性智慧，并援引维特根斯坦语言哲学、海德格尔存在论与德里达解构思想，对该命题进行跨视域的创造性诠释。研究指出，句末“是知也”之“知”完成了彻底的存在论翻转：它超越对象化、二元化的认知活动，成为使一切“知”与“不知”得以显现的本源境域，即“了了常知、如如不动”的本明觉体。本文旨在揭显儒门“明明德”潜藏的深层意识结构，立足生命实感完成哲学诠释，不涉历史考据附会，亦无玄理化、神圣化古圣之意图。

关键词：知之不知；如如；了了；觉照；存在论；语言哲学；去蔽

一、引言：剥落名相，直指知体

《论语·为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一章，历代经学训诂多归之于“言行忠信、治学务实”的道德规范，将孔子深邃的心性智慧窄化为表层的伦理诫条。此种阐释固守世俗知识论立场，执着于认知内容的是非真伪，却错失了语句背后超脱二元、直指本心的觉照真机。

置于庄子“生也有涯，知也无涯”的认知困境之中审视，便可明晰：孔子此言并非界定知识边界、劝人勤学务实，而是于日用言语之间，直接点破超越能所对峙、消融生灭分别的纯粹觉照本身。

需预先厘清诠释立场：孔门义理成型之时，唯识八识体系尚未出世，古今义理本无历史因果之附会。然而心性大道亘古同源，孔子所昭示的本明之体，与唯识“转识成智”后的大圆镜智，名相虽异、体性无二，皆指向不落生灭、不执内外的本源觉知。今借唯识精密义理、道家玄思与西方现代哲学为阐释工具，贯通中西、融摄三教，属于哲学诠释学意义上的创造性互释。本文宗旨，不在于牵强附会佛道、炫示玄理，唯在于剥落千年以来附着于“知”之上的名相尘埃，让潜藏于孔门日用箴言中的本然觉照，重新通透显现于人伦当下。

二、破题：对象化认知解构与依他起性的消解

凡夫日常认知，始终陷入能知主体抓取所知客体的二元模式。唯识学认为，眼、耳、鼻、舌、身、意前六识，依托根尘因缘和合而生，全系因缘假合、随缘生灭的依他起性，不具恒常、真实、自在之体。

此一认知结构，恰与西方存在论形成跨时空呼应。海德格尔指出，此在始终被抛入既定的语言、历史与生存境遇之中，一切认知皆被现身情态与先在领会所限定，绝无绝对中立、纯粹客观的知识。世俗之“知”，从根源上便是有限、有为、执相的。

拆解原句表层认知结构：“知之为知之”，首个“知”为六识缘境而起的现行分别，第二个“知之”是对认知内容的确认与固化。此种认知一旦被末那识“恒审思量”的我执裹挟，便会滋生“我能知、我所知”的执念，让本为虚妄缘起的认知，固化为自我的私有经验。

而“不知为不知”，绝非认知残缺、学识匮乏的被动妥协，而是对依他起认知局限性的如实观照。当因缘不具、心智不及、境域未开之时，强行揣测、妄自穿凿，正是庄子所斥“以有涯随无涯”的虚妄造作。坦然安住于“不知”，即是儒门精微的知止功夫，是主动止息向外攀缘的认知妄念。这一消解执着、回归本然的过程，既是心识从虚妄缠缚中解脱的开端，亦是海德格尔所言此在从非本真沉沦，回归本真生存的根本契机。

三、核心：“是知也”的存在论翻转

全章义理的枢纽与究竟落点，唯在末句“是知也”。此一终极之“知”，彻底区别于前六识虚妄分别的见闻之知、末那识执着自我的分别之知，是第八识清净种子的显性发用，亦是《中庸》“自诚明，谓之性”的诚明本体，完成了从“为学求知”到“为道体觉”的存在论根本翻转。

（一）自知本明，如如不动

此“知”是先于二元对立的本然自知，在能知、所知分裂之前，已然圆满朗现。它无需依托外在认知内容佐证，自身即是觉知的本源与依据。佛家以“如如”定义此境：如其本然、不加造作、不增不减、不随境转。

孔子刻意不用“智”而沿用“知”字，极具深意：“智”易被固化为静态的智慧德性，而“知”始终保留灵明流动、当下照察的动态性，规避了将本体觉照实体化、概念化的偏执。

（二）了了常知，消解缘起执念

禅门所谓“了了常知、灵光独耀”，正是对此本明状态的精准诠释。“了了”者，照用分明、纤毫毕现，无昏暗、无模糊；“常知”者，灵明恒在、不生不灭，不随外境起落、不随心念生灭。此与庄子“莫若以明”高度契合：真正的光明，非靠积累见闻、堆砌知识而成，而是经由心斋、坐忘，涤除主观成见与世俗妄执，让人本自具足的明觉自然开显。

引入现代哲学三重维度，可彻底豁显此命题的深层哲思：

其一，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边界之思。

孔子“不知为不知”，绝非浅陋的知识欠缺，而是对语言与认知边界的终极敬畏。维特根斯坦提出：“对于不可言说者，必须保持沉默。”孔子的“安于不知”，正是这一哲学态度的伦理化、生活化表达：凡超出认知因缘、不可被语言对象化、不可被概念固化的存在，皆不强说、不妄论、不臆断，让事物脱离人为建构，如其本然自行显现。

其二，海德格尔的存在去蔽真理。

西方传统认识论将真理定义为“认知的正确性”，而海德格尔将真理还原为古希腊本义无蔽（Aletheia）。“是知也”之知，并非主体对客体的正确判断，而是本心敞开、存在去蔽的本真发生。它消解了主客对立的认知模式，让此在在当下觉知中脱离沉沦，直面存在本真。

其三，德里达的延异解构思想。

从解构视域观之，“知”与“不知”并非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固化概念，而是处于永恒差异、延迟、流动的延异结构之中。“是知也”彻底拒斥在场形而上学，不将智慧固化为某种确定知识、固定境界，始终保持认知结构的开放性与本觉的纯粹性，断绝一切教条执着。

由此可见，“是知也”是对觉照本身的终极印可。一切知与不知的分别、一切认知内容的生灭，皆以此本明境域为源头、为基底。觉照本身无需依附认知结果，本自圆满、本自清明。

四、会通：儒释道与现代哲学的视域融合

统合儒、释、道三家心性义理与西方现代存在哲学、语言哲学，可完整建构“是知也”的觉照体系，多维印证孔子日用箴言的极高明义蕴：

维度 儒家（孔子、《中庸》） 道家（庄子） 佛家（唯识/禅宗） 现代哲学（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

本体本源 明德、诚体 大道、真君 如来藏、圆成实性 存在本身、无蔽本境

觉照功用 明觉、良知 莫若以明 了了常知、般若 存在去蔽、语言游戏、延异

修习功夫 毋自欺、致知、知止 心斋、坐忘、去成心 转识成智、观照参禅 直面有限性、审慎沉默、解构执见

终极境界 是知也 天府葆光、虚室生白 如如不动、寂照不二 本真生存、守护存在之澄明

纵观四家义理，可见孔子思想的独特价值：极高明而道中庸。佛家详析八识种子流转，道家阐发坐忘体段，西方哲学辨析存在与语言的边界，皆偏向理论建构与境界言说。而孔子直接将超越的本体觉照，彻底落地于人伦日用、言语举止的每一个当下。

无需玄思空想，无需隐遁静修，只在日常认知之间：知而不骄，不执所知为我有；不知而不馁，不蔽不知以自欺。当下无分别、无造作的清明，便是大道的现成显现。

质言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究竟义，即是全然接纳当下现量境。如实接纳即是如如，清明照察即是了了，日用寻常即是大道。

五、结语：一声“知乎！”的当下印可

本文标题落于“知乎！”二字，意蕴深远。“乎”字兼具疑问、感叹、点醒三重义：是对世俗求知执念的追问，是对本然觉照的慨叹，更是截断众流、直指当下的当头棒喝。

身处信息泛滥、认知过载的现代社会，人人深陷知识焦虑、认知内卷，以积累资讯为智慧，以占有知识为高明，不断向外攀缘、虚妄追逐，彻底遮蔽本心光明。此时回望孔子这句千古箴言，恰是破除知识异化、回归本真存在的良药。

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知识的堆叠、见闻的广博，而是在知与不知的洪流变幻中，始终守住了了常知、如如不动的本心觉照。

借唯识之舟，渡孔门心性之月；以西哲之镜，照古圣日用之道。古今中西，名相千差，本明唯一。本文诠释，无意神化圣哲、附会教宗，只为剥落千年积尘，还原一句家常箴言的本来面目。

一声“知乎！”，不是仰望古人，而是返照自心。知则坦然知，不知则安然止，无执无欺、无造无作。这是孔子杜绝自欺的修身本怀，是维特根斯坦敬畏不可言说的哲学审慎，亦是当代人安顿自我、回归本真的生存姿态。

跋

孔门“是知也”之旨，千载蒙尘，多落训诂考据、世俗劝学之浅解。今假唯识义理为矩，参老庄心性之玄，辅以现代语言哲学、存在论、解构思想多方照察，非为牵强会通，唯为去蔽显真。

知乎！一声，寂照双融，如如了了，本来如是。

丙午秋，函庐主人于鲁郡默坐书

后记

七月初七的晨风，携初秋清冽之气、七夕静谧之韵，穿窗而来。此风无关古今、不执知惑，只是自然吹拂、如实流动，是天地间最质朴的“如如”。它不追问人心所知、所惑，不评判见闻多少，只以微凉触感，了了分明地拂过眉眼、浸润身心。

于此清风拂面的当下，便可践行孔子最质朴、最究竟的智慧，做本心澄澈的老实人：

知之为知之：肌肤感知秋凉，心念觉知清风，是当下了了分明的现量觉照；

不知为不知：风之所从来、去向何方，不必追索、无需考据，是如如无住的坦然安止；

是知也：于知与不知的不二中，除却分别、断绝思虑，唯余寂照清明，便是本心大道的现成显现。

七夕之风，一语破执、一念归真。它不增一物、不减一境，只是本来如是、默然存在。

此刻窗明心净，万虑澄寂。愿这七夕清风，吹散所有认知执念、名相尘埃，余生常驻如如不动、了了常知的清明本心。

佑强（和甫）

2026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