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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三十世家·孔子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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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0 09:26:41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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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孔子世家概述
《孔子世家》是《史记》三十世家中极为特殊的一篇——孔子并非诸侯,也非王公,司马迁却将他列入"世家",可见对孔子的崇高敬仰。全篇以编年体详细记述了孔子的一生:从出生时的祥瑞,到少年时的坎坷;从在鲁国短暂的政治辉煌,到十四年周游列国的颠沛流离;从删述六经的文化伟业,到获麟绝笔的悲凉结局。这是一部思想家的传记,也是一幅春秋末年的社会画卷。
孔子的先祖是宋国贵族,父亲叔梁纥与颜氏女祷于尼丘而生孔子,取名"丘"。孔子三岁丧父,母亲去世后他费尽周折才找到父亲的墓地合葬。他少年时贫贱,做过季氏的小吏,但从小就好礼,常摆设俎豆演习礼仪。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釐子临终嘱咐儿子向孔子学礼。孔子曾到周王室问礼于老子,老子送他以"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的告诫。从此孔子弟子渐多。
孔子三十岁时,齐景公与晏婴来访,孔子以秦穆公用百里奚称霸为例,阐述"志大行中正"的治国之道,景公大悦。三十五岁时鲁国发生内乱,孔子来到齐国。他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与景公论政时说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千古名句。但因晏婴的反对和齐大夫的加害,孔子最终离开齐国回到鲁国。
孔子在鲁国一度不得志,于是退修《诗》《书》《礼》《乐》,弟子越来越多。五十岁时,鲁定公任命他为中都宰,一年后升任司空,又升任大司寇。夹谷之会是孔子政治生涯的高光时刻——他摄行相事,以"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说服鲁君带兵前往,面对齐国旍旄羽袚的夷狄之乐和优倡侏儒的戏弄,他义正词严两次历阶而登,使齐景公恐惧,最终归还了侵鲁的三处田地。此后孔子摄行相事,诛少正卯,鲁国大治:路不拾遗、男女别途、四方来归。
然而齐国的离间计——八十名美女配三十驷文马——让季桓子沉迷女乐怠于政事。孔子失望地离开了鲁国,开始了十四年的周游列国。他到卫国见了名声不好的南子,子路不悦,孔子发誓"天厌之";离开卫国在匡地被误认为阳虎而遭围困,孔子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在宋国司马桓魋想杀他,孔子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在郑国与弟子走散,被人形容为"累累若丧家之狗",孔子欣然笑道"然哉!然哉!"——这些故事生动地展现了孔子的自信与达观。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从肃慎箭的典故展示了他渊博的历史知识。离开陈国经过蒲地又被阻拦,公良孺拼死相斗才得以脱身。回到卫国,卫灵公已老,不用孔子,孔子叹道"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他学琴于师襄子,从习曲到得数、得志、得人,最终领悟《文王操》的精髓。他临黄河而叹"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因为赵简子杀害了贤大夫而止步。
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了最大的困境——楚国来聘,陈蔡大夫围困孔子于野,绝粮七日,从者病莫能兴,孔子仍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他与子贡、颜回的三段对话层层递进:子贡劝他降低标准,孔子批评他"志不远矣";颜回说"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楚昭王本想封给孔子七百里书社之地,因令尹子西以"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为由劝阻而作罢。
孔子六十三岁时从楚国返回卫国。卫国出公与其父争位,子路问孔子为政何先,孔子说出"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的名论。冉有在郎地打败齐军,季康子终于迎回了孔子。孔子离开鲁国十四年后回到故国,但鲁国终究不能重用他,他也不求仕。
晚年的孔子将全部精力投入了文化事业。他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读《易》"韦编三绝"。他整理《诗》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使"雅颂各得其所"。他教授弟子三千,精通六艺者七十二人,以"文行忠信"四教,有教无类。他日常生活中"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子不语怪力乱神",处处体现君子的修养。
鲁哀公十四年,叔孙氏获麟,孔子悲叹"吾道穷矣"。他依鲁史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使"天下乱臣贼子惧"。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感叹"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七日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孔子葬于鲁城北泗水边,弟子服丧三年,子贡守墓六年,儒家文化由此传承不绝。
孔子的后裔也绵延不绝:子思作《中庸》,孔鲋为陈涉博士,孔襄为汉惠帝博士,孔安国为汉武帝博士——孔子之学,代代相传,泽被后世。
司马迁在篇末以无比崇敬的笔调写道:"《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他读孔氏书、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徘徊流连不忍离去。最后以"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作结——"至圣"二字,是司马迁对孔子的最高评价。

二、孔子身世与早年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
孔子出生于鲁国昌平乡的陬邑。
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
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女儿结合而生下了孔子,他们曾到尼丘山祈祷才得到孔子。
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
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
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刚出生时头顶是凹下去的,所以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
孔子出生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因此孔子不清楚父亲墓地的位置,母亲也避讳不告诉他。
孔子为兒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设俎豆等礼器,模仿行礼的仪容。
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的母亲去世,先停柩于五父之衢,这是出于谨慎。陬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父亲的墓地,然后孔子才将父母合葬在防山。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
孔子腰间系着麻带服丧时,季氏设宴款待士人,孔子也前往参加。
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阳虎斥退他说:"季氏款待的是士人,不敢请您。"孔子于是退了出来。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後,灭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後,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
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将死,告诫他的嗣子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先祖在宋国灭亡。他的先祖弗父何当初应当做宋国国君却让给了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任命后越发恭敬,所以鼎上铭文说:'第一次任命时弯腰,第二次任命时曲背,第三次任命时俯身,贴着墙根走路,也没有人敢欺侮我。在这鼎里煮稠粥,在这鼎里煮稀粥,用来糊口。'他就是这样恭敬。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在当世显达,也必定会有通达的人。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通达的人吧?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拜他为师。"
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
等到孟釐子去世,孟懿子和鲁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那里学礼。
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接替继位。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於陈蔡之间,於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孔子家境贫寒且地位卑微。长大后,曾经做过季氏的小吏,称量粮食公平准确;曾经做过管理牧场的小吏,牲畜繁殖得很好。因此被任命为司空。不久离开鲁国,在齐国被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困住,于是回到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并感到惊异。鲁国又善待他,因此他回到了鲁国。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適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適周问礼,盖见老子云。
鲁国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允许我与孔子一同到周王室去。"鲁君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一个仆人,到周王室去问礼,据说会见了老子。
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孔子辞别离去时,老子送他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用财物,仁德的人送人用言语。我不能富贵,姑且窃取仁人的名号,送您几句话,即:'聪明深察的人却接近于死,是因为他喜欢议论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的人却危及自身,是因为他揭发别人的丑恶。做子女的不能只想着自己,做臣子的不能只想着自己。'"孔子从周王室回到鲁国后,弟子渐渐多了起来。

三、孔子适齐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於鲁。鲁小弱,附於楚则晋怒;附於晋则楚来伐;不备於齐,齐师侵鲁。
这时候,晋平公荒淫无度,六卿独揽大权,向东攻打诸侯;楚灵王兵力强大,欺凌中原各国;齐国强大又靠近鲁国。鲁国既小又弱,依附楚国就会惹怒晋国;依附晋国楚国就会来攻打;不防备齐国,齐军又会来侵犯。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概三十岁了。
齐景公与晏婴来適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
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齐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国家小地处偏僻,他为什么能称霸呢?"
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回答说:"秦国虽然国家小,但志向大;虽然地处偏僻,但行事中正得体。他亲自选拔了用五张羊皮赎回的人才百里奚,封他为大夫,从囚禁中起用他,和他交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了他。用这种办法来治理国家,即使称王天下也可以,称霸还算小的呢。"齐景公很高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於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後顷之,鲁乱。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与郈昭伯因为斗鸡的事情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季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攻打鲁昭公,鲁昭公的军队战败,逃到了齐国,齐国把鲁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了动乱。
孔子適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孔子到了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与齐景公交往。他与齐国的太师谈论音乐,听到了虞舜的《韶》乐,学习它,三个月不知道肉的味道,齐国人都称赞他。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齐景公问孔子为政的道理,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
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
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真是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怎么能吃得到呢!"
他日又复问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
另一天,齐景公又向孔子询问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为政在于节省财用。"
景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
齐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
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
晏婴进言说:"这些儒者能言善辩而不受法度约束;高傲自大自以为是,不能做臣下;崇尚丧礼尽情哀伤,倾家荡产厚葬死者,这不可以成为风俗;四处游说求得官职,这不能用来治国。自从大贤人去世以后,周王室已经衰微,礼乐残缺已经很久了。如今孔子盛装打扮,繁饰礼仪,讲究登降趋进的礼节,几代人学不完他的学问,一辈子研究不完他的礼制。国君想用这些东西来改变齐国的风俗,但这并不是引导百姓的好办法。"
後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
此后齐景公虽然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再问礼仪的事了。
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
过了些日子,齐景公挽留孔子说:"用像季氏那样的待遇来奉养您,我做不到。"于是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
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齐国的大夫想要加害孔子,孔子听说了。齐景公说:"我老了,不能再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了齐国,回到了鲁国。

四、孔子在鲁——夹谷之会与堕三都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在乾侯去世,鲁定公继位。
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
鲁定公即位的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位。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季桓子挖井时得到一个瓦罐,里面好像有只羊,派人问孔子,假称"得到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是羊。我听说,木石的精怪是夔和罔阆,水里的精怪是龙和罔象,土里的精怪是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
吴国攻打越国,摧毁了会稽山,得到一节骨头就装了一车。
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
吴国派使者问孔子:"什么骨头最大?"
仲尼曰:"禹致群神於会稽山,防风氏後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
孔子说:"大禹在会稽山召集众神,防风氏迟到,大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装满了一车,这就是最大的了。"
吴客曰:"谁为神?"
吴国客人问:"什么是神?"
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於王者。"
孔子说:"山川之神足以统治天下,守山川的就是神,守社稷的是公侯,都隶属于王者。"
客曰:"防风何守?"
客人问:"防风氏守什么?"
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於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
孔子说:"汪罔氏的国君守封山和禺山,姓釐。在虞、夏、商三代叫汪罔,在周代叫长翟,现在叫大人。"
客曰:"人长几何?"
客人问:"人的身高有多少?"
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孔子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最高的不超过三尺的十倍,是身高的极限。"
於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于是吴国客人说:"好极了,真是圣人啊!"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於正道。
季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与阳虎有矛盾。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阻止了他。这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就抓了他。季桓子很生气,阳虎于是囚禁了季桓子,与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他。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越过了鲁国公室的礼制,家臣执掌了国政,因此鲁国自大夫以下都超越了礼制、偏离了正道。
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所以孔子不愿出仕,退居家中修订《诗》《书》《礼》《乐》,弟子越来越多,从远方来的人,没有不接受学业的。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便利用阳虎作乱,想废掉三桓的嫡子,改立阳虎向来喜欢的庶子,于是抓住了季桓子。季桓子使诈,得以逃脱。
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鲁定公九年,阳虎战败,逃往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
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去请孔子。
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
孔子奉行道义已经很久了,郁郁不得志无处施展才能,没有人任用他,说:"周文王、武王从丰、镐起家而称王天下,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差不多吧!"想要前往。
子路不说,止孔子。
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
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孔子说:"那个召我去的人难道会白白叫我去吗?如果用我,我将在东方推行周代的礼乐制度!"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成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此后鲁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治理一年,四方都效法他的做法。由中都宰升任司空,由司空升任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
鲁定公十年春天,鲁国与齐国和解。
夏,齐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於夹谷。
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形势上会危及齐国。"于是派使者通知鲁国举行友好的会盟,约定在夹谷相会。
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
鲁定公准备乘车友好前往。
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
孔子代理相礼事务,说:"我听说有文事必须要有武备,有武事必须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定配备文武官员随从。请安排左右司马随行。"
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
鲁定公说:"好。"于是配备了左右司马。
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
在夹谷与齐景公会面,筑起盟坛,土阶三级,以普通会遇的礼节相见,互相揖让后登坛。献酒酬酒的礼仪完毕后,齐国的官吏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各族的音乐。"
景公曰:"诺。"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
齐景公说:"好。"于是旌旗招展、手持各种兵器的舞者鼓噪而来。
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於此!请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
孔子快步上前,一步一级登阶,还剩一级台阶没上完,抬起衣袖说:"我们两国君主在此举行友好会盟,夷狄的歌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请命令官吏撤走!"官吏下令退下,他们不走,于是左右看着晏子和齐景公。
景公心怍,麾而去之。
齐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退下。
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
过了一会儿,齐国官吏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的音乐。"
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
齐景公说:"好。"于是艺人侏儒上前表演取乐。
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
孔子快步上前,一步一级登阶,还剩一级台阶没上完,说:"普通人胆敢迷惑诸侯的,按罪应当处死!请命令官吏执行!"官吏依法处罚,将他们腰斩,手足异处。
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鲁君,为之柰何?"
齐景公恐惧而震动,知道道义上不如鲁国,回去后非常害怕,告诉他的群臣说:"鲁国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用夷狄之道来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国国君,这该怎么办呢?"
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於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官吏上前回答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小人有了过错就用花言巧语来道歉。国君如果对此感到悔恨,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于是齐景公归还了所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田地来表示道歉。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
鲁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鲁定公说:"大夫家中不得私藏铠甲,大夫的城墙不得超过百雉。"
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
派子路担任季氏的家宰,将要拆毁三桓的都城。
於是叔孙氏先堕郈。
于是叔孙氏先拆毁了自己的郈邑。
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
季氏将要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都城。
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
鲁定公与三桓躲进季氏的宫中,登上武子台。费邑人攻打武子台,没有攻下,有人攻到了鲁定公身边。
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
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攻打他们,费邑人败退。
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
鲁国人追击,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往齐国,于是就拆毁了费邑。
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
将要拆毁成邑时,公敛处父对孟孙氏说:"拆毁成邑,齐国人一定会逼近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保障,没有成邑就没有孟氏了。我打算不拆毁。"
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十二月,鲁定公包围了成邑,没有攻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以大司寇的身份代行相国职权,脸上露出了喜色。
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
门人说:"听说君子祸事临头不恐惧,福事到来不喜悦。"
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於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不是也说'乐在身居高位而礼贤下士'吗?"于是诛杀了扰乱鲁国政事的大夫少正卯。
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於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市场上卖羊羔猪豚的不敢虚报价格;男女行人在路上分开行走;路不拾遗;四方的客人到城邑不必求助于官吏,都能满意而归。

五、去鲁适卫——周游列国开始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
齐国人听说后很恐惧,说:"孔子这样治理鲁国一定会称霸,称霸之后我们齐国靠近鲁国,最先就会被吞并。何不割让土地给鲁国呢?"
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
黎鉏说:"请先尝试阻止他;阻止不成再割让土地,也不算晚吧!"
於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
于是从齐国挑选了八十名美貌女子,都穿上华丽的衣服跳起《康乐》之舞,又挑选了三十驷毛色斑斓的马,赠送给鲁国国君。
陈女乐文马於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於政事。
把美女和骏马陈列在鲁国南城的高门外,季桓子穿上便服前去看了多次,打算接受,于是对鲁定公说要到各处去走走,实际去观看了一整天,懈怠了政事。
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
子路说:"夫子可以离开这里了。"
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
孔子说:"鲁国如今就要举行郊祭,如果还能按照礼节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来。"
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
季桓子终于接受了齐国的女乐,三天没有上朝听政;举行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
孔子遂行,宿乎屯。
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在屯地住宿。
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
师己前来送行,说:"夫子并没有过错。"
孔子曰:"吾歌可夫?"
孔子说:"我可以唱首歌吗?"
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
歌唱道:"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人出走;那些妇人的祈求,可以让人身败名裂。还是优哉游哉,以此度日吧!"
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
师己返回,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
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季桓子长叹一声说:"夫子是怪罪我因为那些女乐的缘故啊!"
孔子遂適卫,主於子路妻兄颜浊邹家。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住在子路妻子的哥哥颜浊邹家。
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
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得到多少俸禄?"
对曰:"奉粟六万。"
孔子回答说:"粟米六万斗。"
卫人亦致粟六万。
卫国人也给了粟米六万斗。
居顷之,或谮孔子於卫灵公。
住了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
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
卫灵公派公孙余假频繁出入。
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孔子害怕在此获罪,住了十个月,离开了卫国。
将適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
将要去陈国,经过匡地,颜刻做车夫,用马鞭指着说:"从前我进入此地,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
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
匡人听了,以为是鲁国的阳虎来了。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匡人于是就围困了孔子。
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後,子曰:"吾以汝为死矣。"
孔子长得像阳虎,被围困了五天,颜渊后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
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
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去死!"
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
匡人围困孔子更加紧急,弟子们都很恐惧。
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後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了,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我这个后死之人也就不能掌握这种文化了。如果上天不想毁灭这种文化,那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於卫,然後得去。
孔子派随从去给甯武子做家臣,向卫国求助,然后才得以离开。
去即过蒲。
离开后经过蒲地。
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
一个多月后,回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
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原见。"
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不觉得耻辱而想与我们的国君结为兄弟的,必定要见见我们的小君。我们的小君愿意见您。"
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
孔子推辞谢绝,不得已只好去见她。
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
夫人在细葛布帷帐中等待。孔子进门,面向北叩头行礼。夫人在帷帐中两次回拜,身上的环佩玉器发出叮当碰撞的声音。
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
孔子说:"我本来不想见她,既然见了就要以礼相答。"子路很不高兴。
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
孔子发誓说:"如果我所做的不对,天厌弃我吧!天厌弃我吧!"
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
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卫灵公与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担任车右陪乘,出行时,让孔子乘坐次要的车子跟随,招摇过市。
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卫,过曹。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爱好美色那样爱好德行的人。"于是感到厌恶,离开了卫国,经过曹国。
是岁,鲁定公卒。
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六、过宋、郑、陈——丧家之狗
孔子去曹適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
孔子离开曹国到了宋国,与弟子们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死孔子,砍倒了那棵大树。孔子离开了。
弟子曰:"可以速矣。"
弟子们说:"可以快点走了。"
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说:"上天把德行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適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
孔子到了郑国,与弟子们走散了,一个人站在外城的东门。
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
郑国有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他的脖子像皋陶,他的肩膀像子产,但从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像丧家之犬。"
子贡以实告孔子。
子贡把这些话如实告诉了孔子。
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高兴地笑着说:"形容我的相貌,那并不重要。但说我像丧家之犬,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孔子遂至陈,主於司城贞子家。
孔子于是到了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
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一年多以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了三座城邑才离开。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了蔡国,蔡国迁到了吴地。吴国在会稽打败了越王句践。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
有一只隼鸟停在陈国朝堂上死了,一枝楛木做的箭穿透了它,箭镞是石头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使者问孔子。
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於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说:"这隼鸟是从远方飞来的,这箭是肃慎国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打通了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让各族用各自的特产来进贡,使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于是肃慎国进贡了楛木箭和石制箭镞,长一尺八寸。先王想要昭示他的美德,把肃慎的箭分给太姬,她嫁给了虞胡公而封在陈国。将珍宝玉器分给同姓的诸侯,以显示亲近;将远方的贡品分给异姓的诸侯,使他们不忘服从王室。所以把肃慎的箭分给了陈国。"派人到旧仓库去寻找,果然找到了。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正赶上晋楚争霸,轮番攻打陈国,加上吴国也来侵犯,陈国经常遭受侵扰。
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陈。
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学生们志向高远而行事疏阔,积极进取不忘初衷。"于是孔子离开了陈国。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
经过蒲地,正赶上公叔氏凭借蒲地反叛,蒲人拦住了孔子。
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
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带着自己的五辆私车跟从孔子。
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於匡,今又遇难於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
他身材高大贤良,有勇有力,对大家说:"我以前跟随夫子在匡地遇难,如今又在这里遇难,这是命运啊。我与夫子再次遭难,宁可搏斗而死。"打斗得非常激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你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出去。"与孔子订立盟约,把孔子从东门放了出去。
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违背吗?"孔子说:"被迫订立的盟约,神灵是不会听的。"

七、自陈返卫——击磬与学琴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
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问道:"蒲地可以讨伐吗?"
对曰:"可。"
孔子回答说:"可以。"
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
卫灵公说:"我的大夫们认为不可以。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御晋楚的屏障,用卫国的军队去讨伐它,恐怕不行吧?"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
孔子说:"那蒲地的男子有誓死效忠卫国的决心,妇女有保卫西河的愿望。我们要讨伐的不过是领头作乱的那四五个人。"
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卫灵公说:"好。"但还是没有讨伐蒲地。
灵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
卫灵公年老,懈怠于政事,不任用孔子。
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孔子长叹一声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差不多,三年就会有成效。"孔子离开了。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
佛肸担任中牟宰。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讨伐中牟。佛肸反叛,派人来请孔子。孔子打算前往。
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
子路说:"我从夫子那里听说过:'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如今佛肸亲自占据中牟反叛,您却要去,这怎么解释呢?"
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我不是也说过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个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被人食用呢?"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硜々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敲击石磬。有一个挑着草筐的人从门口经过,说:"有心事啊,这样击磬!磬声硜硜的,是没有人了解自己,那也就罢了!"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仍然没有进展。
师襄子曰:"可以益矣。"
师襄子说:"可以向前推进了。"
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
孔子说:"我已经熟悉了曲调,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技巧。"
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
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掌握了演奏技巧,可以向前推进了。"
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到乐曲的意蕴。"
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
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领会了意蕴,可以向前推进了。"
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孔子说:"我还没有体会到作者是什么样的为人。"
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
过了一段时间,孔子若有所思地深深思考,接着又怡然自得地抬头远望,心志高远。
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
他说:"我体会到了作者是什么样的人了——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辽远,好像君临四方,不是周文王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师襄子离开坐席两次行礼说:"老师说过,这正是《文王操》啊。"
孔子既不得用於卫,将西见赵简子。
孔子既然在卫国得不到任用,便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
至於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了,于是面对黄河叹息说:"这河水真是壮美啊,浩浩荡荡!我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运的安排吧!"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於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
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的时候,需要这两个人帮助才能从政;等到他得志以后,却杀了他们才得以执掌政权。我听说,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那么麒麟就不会来到郊外;排干池塘水来捕鱼,那么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倾覆巢穴毁坏鸟卵,那么凤凰就不会飞来飞翔。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回避,更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陬乡休息,创作了《陬操》这首琴曲来哀悼他们。
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然后又回到卫国,入住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有一天,卫灵公问军队列阵的事。孔子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没有学习过。"
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第二天,卫灵公与孔子谈话时,看见空中飞过的大雁,抬头仰望,神色不再放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了,又到了陈国。

八、居陈蔡——绝粮与问津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
夏天,卫灵公去世,立了孙子辄,这就是卫出公。
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
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送进戚邑。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八个人披麻戴孝,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的,哭着进入戚邑,于是住了下来。
冬,蔡迁于州来。
冬天,蔡国迁到州来。
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
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已经六十岁了。
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齐国帮助卫国围攻戚邑,因为卫太子蒯聩在那里。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
夏天,鲁国桓公、釐公的庙发生火灾,南宫敬叔去救火。
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於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孔子在陈国,听说了这件事,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庙吧?"后来果然如此。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於孔子,故不兴也。"
秋天,季桓子生病,坐着辇车望见鲁城,长叹一声说:"从前这个国家几乎要兴盛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有兴盛起来。"
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
回头对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如果死了,你一定会做鲁相;做了鲁相,一定要召回仲尼。"
後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
过了几天,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位。安葬完毕后,想召回孔子。
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
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他没有善始善终,最终被诸侯耻笑。如今又任用他,又没能善始善终,这就会再次被诸侯耻笑。"
康子曰:"则谁召而可?"
季康子说:"那么召谁合适呢?"
曰:"必召厓求。"於是使使召厓求。
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人召冉求。
厓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
冉求将要出发时,孔子说:"鲁国来召冉求,不是小用他,将会大用他。"
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
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学生们志向高远,文采斐然,我不知道该怎样来指导他们了。"
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厓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子赣知道孔子想回去,送冉求时,便嘱咐他说:"你一旦被任用,就要设法把孔子请回去。"
厓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到蔡国。
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後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
蔡昭公要去吴国,是吴国召他去的。此前蔡昭公欺骗他的臣民说要迁到州来,后来又要去吴国,大夫们害怕再度迁都,公孙翩射死了蔡昭公。楚国侵犯蔡国。
秋,齐景公卒。
秋天,齐景公去世。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
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
叶公问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为政在于使远方的人归附、近处的人亲和。"
他日,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
另一天,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
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孔子听说了,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的为人,学习道理不知疲倦,教诲别人不知厌烦,发愤起来忘了吃饭,快乐起来忘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这样呢?"
去叶,反于蔡。
离开了叶地,回到蔡国。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派子路去问渡口在哪里。
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
长沮说:"那个拉着缰绳的人是谁?"
子路曰:"为孔丘。"
子路说:"是孔丘。"
曰:"是鲁孔丘与?"
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
曰:"然。"
子路说:"是的。"
曰:"是知津矣。"
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了。"
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
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
曰:"为仲由。"
子路说:"我是仲由。"
曰:"子,孔丘之徒与?"
桀溺说:"你是孔丘的弟子吗?"
曰:"然。"
子路说:"是的。"
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櫌而不辍。
桀溺说:"天下到处都像洪水一样混乱,你们谁能改变得了呢?况且与其跟从逃避坏人的人,还不如跟从逃避整个社会的人呢!"边说边不停地耙土。
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失望地说:"鸟兽是不能同群的。如果天下有道,我孔丘也就不去改变它了。"
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见夫子乎?"
另一天,子路走路时遇到一位用木杖挑着除草工具的老人,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
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把木杖插在地上就锄起草来。
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子路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说:"是个隐士啊。"再去找他,却已经不见了。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
孔子在蔡国住了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
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
听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楚王派人来聘请孔子。
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於野。
孔子准备前去接受礼聘,陈国、蔡国的大夫商议说:"孔子是位贤人,他所讥讽批评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地滞留在陈蔡之间,我们这些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孔子的意思。如今楚国是大国,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被楚国任用,那么我们陈蔡两国当政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相互发动徒役把孔子围困在荒野中。
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
孔子走不了,粮食也断绝了。随从的人都饿病了,站不起来。孔子仍然不停地讲学诵诗、弹琴唱歌。
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路恼怒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困窘时仍然能坚守节操,小人一困窘就会胡作非为了。"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子贡脸色很难看。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能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
曰:"然。非与?"
子贡说:"是的。难道不是吗?"
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说:"不是。我是用一种基本的思想来贯穿所有的知识。"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恼怒,于是召来子路问道:"《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中'。我们的学说不对吗?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
子路说:"大概是我们还没有做到仁德吧?所以别人不相信我们。大概是我们还没有智慧吧?所以别人不放我们通行。"
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孔子说:"有这样的事吗!仲由,假使仁德的人就一定会被人相信,怎么会有伯夷、叔齐呢?假使有智慧的人就一定能通行无阻,怎么会有王子比干呢?"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见孔子。孔子说:"赐啊,《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中'。我们的学说不对吗?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
子贡说:"夫子的学说极其博大,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容纳您。夫子何不稍微降低一点标准呢?"
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孔子说:"赐啊,好的农民善于耕种但不一定有好的收成,好的工匠手艺精巧但不一定能使别人都顺心。君子能够修养他的学说,用纲常来统纪天下,用道理来治理天下,但不一定被容纳。如今你不在你的学说上努力修行,却追求被别人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够远大啊!"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
子贡出去后,颜回来见孔子。孔子说:"回啊,《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中'。我们的学说不对吗?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见君子!"
颜回说:"夫子的学说极其博大,所以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容纳您。虽然如此,夫子仍然推行并践行它,不被容纳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不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的本色!如果学说不好,那是我们的耻辱。如果学说已经很好却不被任用,是当权者的耻辱。不被容纳有什么可担忧的?不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的本色!"
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孔子欣然而笑说:"说得对啊,颜家的小子!要是你有很多钱财,我愿意替你当家理财。"
於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後得免。
于是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发兵来迎接孔子,孔子这才得以脱险。

九、楚国的延请与止封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
楚昭王准备将书社之地七百里封给孔子。
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
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出使诸侯的使臣有像子贡这样的吗?"
曰:"无有。"
楚昭王说:"没有。"
"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
"大王的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吗?"
曰:"无有。"
说:"没有。"
"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
"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的吗?"
曰:"无有。"
说:"没有。"
"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
"大王的各级官吏有像宰予这样的吗?"
曰:"无有。""且楚之祖封於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
说:"没有。""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朝,爵位是子男,封地方圆五十里。如今孔子讲述三皇五帝的治国之道,彰明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还能世世代代保持堂堂数千里之地吗?文王在丰邑、武王在镐京,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称王天下。如今孔子如果占据了土地,加上贤能的弟子做辅佐,这可不是楚国的福气啊。"
昭王乃止。
楚昭王于是放弃了封赠孔子的打算。
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这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走过,唱道:"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为什么这么衰微!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还可以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都是危险的!"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孔子下了车,想和他说话。接舆快步离开了,没能和他说上话。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卫。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了卫国。

十、自卫返鲁——正名与晚年
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正是鲁哀公六年。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後得已。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要求鲁国进献百牢祭品。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往交涉,然后才得以解决。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就像是兄弟一样。"
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
这时,卫国的国君辄的父亲不能继位,流亡在外,诸侯多次因此责备卫国。
而孔子弟子多仕於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
而孔子的很多弟子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请孔子来治理国政。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路说:"卫君等待您去治理国政,您准备先做什么?"
孔子曰:"必也正名乎!"
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
子路说:"有这样做的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呢?"
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孔子说:"真粗野啊仲由!名分不正则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则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则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则刑罚就不恰当,刑罚不恰当则百姓就手足无措了。君子做事情一定要合乎名分,说出来的话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是不能马虎随便的。"
其明年,厓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於郎,克之。
第二年,冉有替季氏率领军队,与齐国在郎地作战,打了胜仗。
季康子曰:"子之於军旅,学之乎?性之乎?"
季康子说:"你对于军事,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
厓有曰:"学之於孔子。"
冉有说:"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
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
季康子说:"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於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
冉有回答说:"任用他就要有正当的名分;把他的主张公布给百姓,在鬼神面前质询也没有遗憾。用这些原则来追求功业,即使累积千社的封赏,对夫子来说也不算什么。"
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
季康子说:"我想召请他,可以吗?"
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
冉有回答说:"如果想召请他,就不要被小人从中阻挠,就可以了。"
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於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
而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向孔子请教对策。孔子推辞说不知道,退出来后便吩咐装车上路,说:"鸟儿可以选择树木,树木怎么能选择鸟儿呢!"文子坚决挽留他。
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正赶上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迎接孔子,孔子回到了鲁国。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孔子离开鲁国共十四年才回到鲁国。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
鲁哀公问为政的道理,孔子回答说:"为政在于选拔贤臣。"
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
季康子问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放在邪曲的人之上,那么邪曲的人也会变得正直了。"
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担忧盗贼太多,孔子说:"如果你自己不贪求财物,即使奖励偷窃也没有人会去偷。"
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然而鲁国终究不能重用孔子,孔子也不追求官职。

十一、删述六经与教学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
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书》残缺。于是他追迹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整理《书传》,上起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缪公,编排次第。
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
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够说出来,但夏的后代杞国不足以验证。殷代的礼制我能够说出来,但殷的后代宋国不足以验证。如果文献充足的话,我就能验证了。"
观殷夏所损益,曰:"後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考察殷、夏两代礼制增减的情况后,他说:"即使百代之后,礼制的演变也是可以预知的,因为总是交替使用文采和质朴。周代借鉴了夏、商两代,礼乐文化真是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代的礼制。"
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所以《书传》《礼记》都出自孔子之手。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孔子对鲁国太师说:"音乐的规律是可以知道的。刚开始演奏时,各种乐器合奏,声音宏亮,接着放开之后,音调和谐纯正、清晰分明、连绵不绝,这样便完成了。""我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才把乐曲整理好,使《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於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
古代流传下来的诗歌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他删去重复的,选取可用于礼义教化的,往上采用契、后稷的事迹,中间叙述殷、周的兴盛,一直写到幽王、厉王的缺失,从男女关系和家庭开始,所以说"《关雎》作为《风》的开端,《鹿鸣》作为《小雅》的开端,《文王》作为《大雅》的开端,《清庙》作为《颂》的开端"。
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配上乐曲弹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礼乐从此得以记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了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於易则彬彬矣。"
孔子晚年喜欢《周易》,撰写了《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他读《周易》非常用功,把编连竹简的皮绳都翻断了好几次。他说:"如果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去学,我对《周易》就能文质兼备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育弟子,弟子大约有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类受过一定教育的弟子就更多了。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孔子用四种内容来教育:文、行、忠、信。戒绝四种陋习:不凭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所慎重对待的事是: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命运和仁德。不到弟子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方面而不能由此推知其他三个方面时,就不再教学了。
其於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他在家乡时,温和恭顺的样子像是不大会说话。他在宗庙朝廷时,善于辩论,言语明晰,只是态度谨慎。上朝时,与上大夫说话,态度和悦正直;与下大夫说话,态度和乐安详。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进入国君的宫门,恭敬谨慎的样子像鞠躬一样;快步向前时,像鸟展翅一样。国君召命他接待宾客,脸色立刻庄重起来。国君有命令召见他,不等车驾备好就步行出发了。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鱼肉腐烂了,肉切得不方正,他都不吃。坐席摆得不端正,他不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不曾吃饱过。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那一天如果哭过,就不再唱歌。看见穿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小孩子也必定会改变神色。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他说:"三个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去做,有了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他让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就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起唱。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从不谈论的事情是:怪异、勇力、暴乱、鬼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
子贡说:"夫子关于文献方面的学问,我们可以听得到。夫子关于天道和性命方面的言论,我们就听不到了。"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
颜渊感慨地叹息说:"越仰望越觉得崇高,越钻研越觉得深奥。看着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夫子善于一步一步地诱导人,用广博的知识开阔我的眼界,用礼制来约束我的行为,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我已经竭尽了我的才能,好像有一个高大的东西矗立在前面,虽然想追随上去,却没有办法达到。"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达巷一个普通人说:"孔子真伟大啊!他博学多才而不专一名家。"
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
孔子听了这话说:"我该专攻什么呢?专攻驾车呢?还是专攻射箭呢?我还是专攻驾车好了。"
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琴牢说:"孔子说过'因为没有得到任用,所以学了不少技艺'。"

十二、获麟绝笔与孔子之死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打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头野兽,认为不吉利。
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
孔子看了这头野兽说:"这是麒麟啊。"让人带走了它。他说:"黄河不再出现龙图,洛水不再出现龟书,我这一生算是完了!"
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
颜渊死了,孔子说:"老天爷要我的命啊!"
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等到西行打猎见到了麒麟,孔子说:"我的学说没有希望了!"
喟然叹曰:"莫知我夫!"
他长叹一声说:"没有人了解我啊!"
子贡曰:"何为莫知子?"
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说:"不埋怨天,不责怪人,下学人事而上通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了!"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他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就是伯夷、叔齐啊!"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又说:"虞仲、夷逸隐居山林,放言高论,行为廉洁,被废弃也合乎权变。""我却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後世哉?"
孔子说:"不行啊不行啊,君子最担心的是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于世。我的主张不能推行了,我靠什么来让后世看到我呢?"
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於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後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于是依据鲁国的历史记载撰写了《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共记载了十二位国君。以鲁国为主体,以周王室为正统,兼采殷代的旧制,贯通三代礼制。文辞简约而含义广博。所以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为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会盟实际上是召周天子去的,而《春秋》避讳说"天王在河阳打猎":以此来矫正当时的社会秩序。这种贬抑褒扬的义理,后世如有君王将会推行光大。《春秋》的义理一旦推行,天下那些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了。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於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孔子在审案时,他的文辞有可以与别人一起商量的,从来不独断专行。至于撰写《春秋》,该写的一定写,该删的一定删,就连子夏这样的弟子也不能改动一个字。弟子们学习《春秋》,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人是因为这部《春秋》,怪罪我的人也是因为这部《春秋》。"
明岁,子路死於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於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於东阶,周人於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战死了。孔子生了病,子贡请求来看望他。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悠闲散步,说:"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孔子于是叹息,歌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吧!梁柱要摧折了吧!哲人要凋谢了吧!"于是流下了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没有正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尊奉我的学说。夏朝人死后停柩在东阶,周朝人停在西阶,殷朝人停在两根柱子中间。昨晚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之间受祭奠,我的祖先原是殷人啊。"七天后孔子去世了。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玦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於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鲁哀公为他致悼词说:"上天不仁慈,不肯留下这位老人,让他撇下我孤零零一人在位,我孤独而又悲伤。唉呀哀痛啊!尼父,我失去了自律!"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善终吧!夫子说过:'礼仪丧失就会昏暗,名分丧失就会有过错。丧失意志叫做昏暗,丧失本分叫做过错。'他活着时不能任用,死后才来悼念他,这不合礼仪。自称'余一人',这不符合名分。"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
孔子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边上,弟子们都为他服丧三年。
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
三年心丧完毕后,大家相互告别离去,痛哭一场,各自又尽情地哀悼一番;有的人又留下。只有子赣在孔子墓旁建了房子住下,总共守了六年才离去。弟子和鲁国人迁往孔子墓旁安家的有一百多户,于是这里被称为孔里。
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後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後从政。
鲁国世代相传,每年按时到孔子墓前祭拜,而儒生们也在孔子墓前讲习礼仪、举行乡饮大射等仪式。孔子的墓地有一顷大。孔子故居的弟子内室,后世改为庙宇,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书籍,一直到汉代二百多年没有断绝。汉高祖经过鲁地时,用牛、羊、猪三牲祭祀孔子。诸侯公卿到鲁地,常常先谒拜孔子庙然后才去处理政务。

十三、孔子后裔世系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孔子的儿子叫孔鲤,字伯鱼。伯鱼五十岁时,比孔子先去世。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伯鱼生了孔伋,字子思,活到六十二岁。曾经在宋国困窘。子思写了《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思生了孔白,字子上,活到四十七岁。子上生了孔求,字子家,活到四十五岁。子家生了孔箕,字子京,活到四十六岁。子京生了孔穿,字子高,活到五十一岁。子高生了孔子慎,活到五十七岁,曾经做过魏国的相国。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於陈下。
子慎生了孔鲋,活到五十七岁,做过陈涉的博士,死在陈地。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孔鲋的弟弟孔襄,活到五十七岁。曾经做过汉惠帝的博士,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孔襄生了孔忠,活到五十七岁。孔忠生了孔武,孔武生了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是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了孔卬,孔卬生了孔驩。

十四、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虽然不能达到,但内心十分向往。我读孔子的著作,想见他的为人。到了鲁国,瞻仰孔子的庙堂、车服、礼器,看到儒生们按时在他的家中学习礼仪,我徘徊流连不忍离去。天下的君王以至于贤人太多了,当时荣耀,死后就默默无闻了。孔子以一介布衣,传了十几代,学者们都尊崇他。从天子王侯以下,中原各国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的学说为标准,孔子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孔子之胄,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孔子的后裔,出自商国。弗父能让位,正考父刻铭铭文。孔防叔逃到鲁国,邹人对他紧紧跟随。尼丘山降生了圣人,阙里产生了德者。七十位弟子升堂入室,四方都以他为准则。在东西两观诛杀少正卯,在夹谷代理相礼。凤凰之歌感叹世道衰微,对麒麟哭泣多么急促!九流百家以他为镜鉴,万代敬仰他的足迹。

十五、孔子生平表
以下生平据本篇文章内容及《史记》记载整理。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时期鲁国人,儒家学派创始人。表中年代以"鲁襄公二十二年生"为锚点,结合文中纪年推算。
年代
孔子年龄
事件
原文关键词

前551
1岁
生于鲁昌平乡陬邑
祷於尼丘得孔子,首上圩顶,故名丘

前549
3岁
叔梁纥卒,葬于防山
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

约前535
17岁
孟釐子病,嘱其子学礼于孔子
圣人之後,虽不当世,必有达者

约前525
27岁
適周问礼于老子
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

前522
30岁
齐景公问秦穆公称霸之道
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

前517
35岁
鲁乱,適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前516
36岁
晏婴阻封,景公不用;孔子反鲁
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

前505
47岁
阳虎乱政,陪臣执国命;退修诗书礼乐
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

前502
50岁
公山不狃召孔子,孔子欲往未行
如用我,其为东周乎!

前501
51岁
为中都宰→司空→大司寇
一年,四方皆则之

前500
52岁
夹谷之会,归鲁郓、汶阳、龟阴之田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

前498
54岁
堕三都,堕郈、堕费,围成弗克
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

前496
56岁
摄行相事,诛少正卯,三月大治
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

前495
57岁
齐女乐离间,孔子去鲁,始周游列国
彼妇之口,可以出走

前495—前493
57—59岁
適卫,见南子;去卫过匡被围
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前493
59岁
过宋,桓魋欲杀之;適郑,若丧家之狗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前492—前489
60—63岁
居陈三岁;识肃慎矢;往返陈蔡之间
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

前489
63岁
陈蔡绝粮;子路子贡颜回三问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前489
63岁
楚昭王欲封七百里,子西止之
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

前489
63岁
接舆歌而过孔子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前485
67岁
卫出公待政,孔子论"正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前484
68岁
冉有胜齐,季康子迎归;去鲁十四年而反
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

前484—前479
68—73岁
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作春秋
韦编三绝;笔则笔,削则削

前481
71岁
西狩获麟,悲叹"吾道穷矣"
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

前480
72岁
子路死於卫
—

前479
73岁
孔子卒,葬鲁城北泗上
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
说明:
  • 孔子生卒据本篇"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及"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鲁襄公二十二年为前551年,鲁哀公十六年为前479年。
  • 表中早期年代(三十岁以前)为大致估算,三十岁以后据文中纪年推算。
  • 孔子去鲁至归鲁共十四年(前495—前484),此期间周游卫、宋、郑、陈、蔡、楚、叶等地,多数年代不可精确到年,故将居陈、困蔡等合并标注。
  • 孔子一生最辉煌的政治成就是夹谷之会(前500),以文胜武,不战而收复失地。
  • 陈蔡绝粮(前489)是孔子精神最闪光的一刻——"君子固穷"三答,子贡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笑。
  • 孔子晚年删述六经,以《春秋》寄托王道理想,自谓"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 司马迁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形容对孔子的敬仰,以"可谓至圣矣"为全篇作结——"至圣"二字,是《史记》对人物的最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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