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返故乡·过年记趣·上供祭祖

“写回忆录容易，因为事皆亲历，不费思索。只要记忆无失，就可下笔自如，一挥而就。”

“写回忆录不易，因为既是亲历，必须通体透明，不虚美，不隐私。言好事不应拔高粉饰，言坏事不能遮掩推托。要经得起读者的推敲和时间的考验。”

曲阜孔氏府第示意图

初 返 故 乡

    我是孔子后裔，山东曲阜是我的故乡。我虽生在济南，与曲阜近在咫尺，但直至十三岁，从未一返。

    日寇肆虐，谋我日亟。我在南京期间，日本先后制造藏本失踪事件，发动“九·一八”事变，展开“一·二八”淞沪之战等。

    藏本事件是出荒唐闹剧，藏本是日本领事馆馆员，日本军国主义者为制造侵华借口，命藏本觅地自杀，诬我残害，索取赔偿条件。可笑藏本受命，勇气不足，在紫金山隐匿数日后，终因不耐饥渴，出外觅食，被我方发现，送至领馆，使日本弄巧成拙，贻笑天下。

    在东北因“九·一八”事件而失陷后，日寇野心毕露，京沪形势严峻。父亲决定在我们兄妹开始寒假后，全家回曲阜暂住。这是我第一次回到久已向往的故乡。

    现在去曲阜观光游览是在兖州下车，公路平坦，直达市区。过去则不然。曲阜在津浦路上，虽有车站，但设在姚村，距城十八华里，中隔沙河，乘坐骡车是唯一交通工具。颠簸缓慢，住惯大城市，坐骡车倒也颇感新鲜有趣。

    曲阜在建筑铁路之初，取直径则需穿越孔林，当时孔族以不宜惊动圣脉为由，申请绕道获准，以至造成不便。实际上，用今日眼光看，为了保护绝世文物，也应考虑绕道，免致孔林破坏。当时无此概念，以圣脉为

题，致遭诟病。

孔氏八府与孔氏南府平面图

    我的老家旧宅，前门在考棚街，后称新文化路，沿南门大街而建，当地称为孔八府。全府约有房屋五进及东西跨院等。我家这一支在八府内是长房，依照宗法制度，应为八府小宗，所以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有庭院、厢房、回廊、后园等。由于此房为我的七世祖继泂公建于清乾隆年间，已历近二百年。年久失修，不无敝旧，但仍无失宽敞高大。解放后，经拆除改建，现已片瓦无存。目前沿南门大街的武装部、市法院及其后宿舍楼等是八府旧址。

    继泂公是孔子第六十九代衍圣公孔继溥的三胞弟，大排行行八。在乾隆年间，衍圣公住在圣府，近称孔府，他的同胞和嫡堂兄弟等出府另居，先后各建宅第。原无名称，后因约定俗成，这些宅第习称十二府，因为最小的一位即传世玉虹楼法帖的制作人孔继涑，排行十二故名。前已述及名为十二，实仅九个府，内缺六、九、十一三个府。八府为其中之一。这些府的后裔都是孔子嫡系近支，因与衍圣公血缘关系较近之故。衍圣公是孔子后裔中的长支长孙，爵位世袭。最后一位衍圣公是现在台湾，曾任台湾“考试院院长”，现任“资政”的孔德成。他是孔子第七十七代嫡孙，于一九三五年由当时国民政府废衍圣公爵号，改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以迄于今。

    我到曲阜的第一件事，就是遵父命，从小五府一位长辈，我称为三老爷爷的习修《论语》。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添为孔裔，深愧自幼就进新式学堂，没有机会研习四书，如无此次学习，则所知更少了。

    曲阜既是孔子故乡，又是黄帝诞生地。史载:“黄帝生于寿丘”，寿丘即在曲阜城东北六里处。宋代尊黄帝为赵姓始祖，宋真宗在寿丘曾建景灵宫奉祀黄帝，建太极殿奉祀嫘祖，称之为圣祖及圣祖母。建筑规模宏伟壮丽，多达一千三百余间，惜均尽毁兵燹。世间知黄帝逝于陕西桥山者多，在黄陵县建有黄帝陵，知黄帝生于曲阜者少。

    史载，炎帝、黄帝、少昊等都曾先后都于曲阜，所以曲阜是座历史名城。但原城已毁，后城建于明代正德年间。周围仅四公里许，逼小狭窄，已非昔比。鲁故城遗址尚存，为鲁国建都之地，周长近十二公里，面积约十平方公里，远大于曲阜县城，现已被列为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单位之一。

孔令朋先生像

    我初返故乡时，曲阜闭塞落后，民风淳朴。城内没有电灯电话，饮水亦甚困难。大多数人终年蛰居曲阜，对外间接触较少，多不了解新鲜事务。

    例如:与我同去曲阜，长我四岁的舅父于可长也一同从学于三老太爷。他有一次穿了一双陈嘉庚橡胶底帆布帮的蓝球鞋，在左右两踝处各贴圆形橡皮一块，既较美观，又起保护作用，是当时时髦式样。这位三老太爷见而惊异，起身围绕此鞋左顾右盼，最后忍不住说:“这是么皇皇(什么东西)，怎么好好的新鞋打上两块补钉?”

    那时的三孔，不同目前成为旅游胜地。孔府为“衍圣公”住所，不对外开放。孔庙、孔林都是游人稀少，安静肃穆。我初到时曾分别前去祭拜先祖和葬于孔林内的上辈，如祖父、二伯、七叔等。当时虽然年轻，身临其境确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感到身为孔裔的光荣。不过，我和舅舅也曾在闻无一人的孔庙大成殿前的露台上打弹球为戏，取其宽阔平坦，没有人管。

    在曲期间印象最深的是过年。各府近支孔裔多相互送礼拜年。小辈须向长辈磕头，可以拿到多则成角成吊，少则几个铜板的红包。孔德成的嫡母陶太夫人尚在，也向各近支府内送礼道贺，于礼无亏。我的辈分多较各府本家小，初回故乡识者无多，所以能不去拜年就不去。可是有长辈来家，还得磕头。

    八府在东院有自己的祠堂，门前廊下分列钟罄。牌位以八府创始人八老太爷继泂公为首，居正中，其下七代分列左右。所以除夕及元旦分别上供祭拜时如穿梭一般，全府男女老幼分辈分高低轮流叩头，右边叩完再去左边，反之亦然。如此逐代依次叩拜完毕，历时甚久。

孔氏崇本堂（即孔氏八府）支谱书影

    由于父亲是八府小宗，理应由他主祭。他既不在，我是长孙，就得替他主祭。由我首先上香，酹酒、一揖跪、四叩首，起，再揖退。我的年龄虽小，在府内以长支为首，所有其他长辈，叩拜都随我后，我对此很感兴趣，也很自豪。不过，一生中在八府祭祖仅此一次。

    曲阜平时无甚娱乐，到过年时才有高跷、彩船等化妆表演，表演者都是男性，名为花会。全国各地大体相同。正月十五日前，在楼鼓门前有庙会，沿街设摊，卖些日用物品，针线花粉，儿童玩具，新旧图书之类。质低价廉，门类不少。我经常去看看，主要是买几本小人书后，就可任凭翻阅。摊主公平交易，和气生财，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故乡毕竟是故乡，虽然没有住惯了的那几个大城市那样的繁华热闹，却自然会萌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惜因假期无多，我留曲时间不长，临行不无留恋，心想不久将来总会有机会再来。想不到自此一别，再回故乡已在五十年后。八府故居，片瓦无存了。

民国孔氏家堂

过 年 记 趣

    全世界人口超过五十亿，每一个人都分别属于各自的国家和民族。不同的国家和民族根据不同的传统和习俗，各有自己的节日。新年总是最受重视的节日之一。

    我国既有阳历年又有阴历年，民间过年以后者为重。阴历年在民初已改称春节，但一般仍习惯地称为过年，不说过春节。

    随着时间推移，移风易俗，不论大陆港澳过年的习俗和礼节已经逐渐由繁而简，由重而轻，以我家为例，几乎已经找不到童年过年时的踪影，只有梦幻般的回忆。

    在旧中国，南方和北方，高官富贾和平民百姓虽然同时过年，同享欢乐，但因地域不同贫富不同，在习俗和感受上也就产生了一定的差异。我所见者寡，只能搜索脑海，描述一下当年我家是怎样过年的。借此使现代人士多了解一些旧日过年情况大致是怎样的。

曲阜地区春节祭祖景象

    年还未到，孩子们已经引颈企盼，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当然，最忙的是母亲，因为全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都要靠她主持应付，照顾到方方面面，勿使疏漏。例如，男女老少的新衣;过年吃用的购置;往来店铺的结账(注:当年物价稳定，相熟店铺立折购货，送货上门，不付现款，不收利息，每到三节再结账、收款，拉拢主顾。);亲朋故旧的送礼等。送礼是件麻烦事。每逢年节，相互赠送，表示祝贺。你送给我，我送给你。礼品多是瓶酒、糕点、糖果之类。由于亲戚朋友之间有不少是相互的，于是你来我往经常发生送出去的礼品转了一圈又被送了回来的趣事。

    母亲手里有一本礼簿，记载历年收送礼品的清单，可供礼品轻重，送或不送的查考。有了它，不致出现漏送、误送、重送等失礼情事。

    送礼要开支，收礼也要开支。一般送礼都是由各家听差送上门来，受礼人收礼时都要支付力金，其多寡因礼品价值和送礼人身份而定。现金值十付一。对仆人来说这是一种外快，但收到多少必须回报主人。主人说一声:“你拿去吧。”这才称谢收下，这也是一种规矩。

    过年的高潮，对家庭而言，不在初一的拜年，而在除夕的辞岁。辞岁过程和仪礼，各家不尽相同，我所见只有我家。

曲阜耕读世家春节祭祖陈设

    是晚在摆供祭祖之后，老少一色新衣，欢聚一堂吃年夜饭。在天津时，祖母外祖母伯母姨姑等均在，堂兄堂姐也从北京来给祖母拜年，所以食必两桌，十分热闹。午夜前，开始辞岁，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大典。气氛欢乐多于严肃。

    此时已经祭过祖先，祖母在我家成为唯一只受辞岁而不向别人辞岁的人。外祖母与祖母则是互拜，同样受礼，不过处于尊客地位。

    辞岁时，祖母端坐堂前，全家大小依次向她叩头，根据不同身份，口称:“给娘辞岁”“给奶奶辞岁”等。给祖母行礼完毕，再按照辈分和长幼，由居下者向居上者辞岁。子女向父母，下辈向长辈，弟妹向兄姐等。一般礼节是小辈叩头，平辈男鞠躬，女万福。和祭祖不同的是，一、叩头前后不用作揖，在说出向谁辞岁的同时，跪下一叩首。二、夫妇同时行礼，不再男先女后。这样一个换一个，先长辈，再平辈，直到最小的一个只行礼不受礼为止。为此，我在给在场长辈和兄姐辞岁之后，还有资格接受妹妹们向我行礼。

    辞岁之后，继以守岁。守岁应当通宵不寐，至少守过午夜。一过午夜，开始了新的一年，每人又长了一岁。守以待长，是为虚岁。这个习俗，沿守至今，只是内容多有变化，很少人家再有辞岁了，我家亦然。

    除夕守岁前后那种红彤彤喜洋洋的气氛给孩子们很大的感染力。兴奋欢乐，睡意全消。在室内最能体现新年景象的是一些小小装饰和摆件。现在港澳大陆都是贴上大红福字，有时故意倒贴，表示福到。当年似均正贴，当前过年也有一些装饰摆件，但与旧时不同。

曲阜颜氏陋巷世家春节祭祖陈设

    那时我家每逢过年，每间屋里都有一对精巧的铜质烛台插上点燃的红烛，座上饰以绿色柏枝和大红剪纸，放在五斗橱或其他桌台上。无论摆上多少鲜果糖饼，必不可少的是供上一只面制的刺猬。混身的尖刺，用剪刀剪成，再配上一对绿豆嵌成的小眼睛，背上驮着一个或几个叠起的元宝，元宝上插只金花。据说刺猬是财神，一直要供到元宵节后。等到把它请下来，早已变得干硬如石了。

    午夜钟声一响，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此起彼伏，尽夜不停。孩子们早已心急火燎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除了鞭炮之外，还有放花盒子。盒身泥制，内实火药，因燃时多少而分大小。点燃时火光四射，高可丈余。但花色简单，没有现代烟花五光十色，绚丽多彩那么好看。火药烧完，等冷却后可以在泥胎内填药置芯再用。

    盼了一年，没有比这个宝贵时刻更使我高兴的了。过年燃放鞭炮，人人有此经历，本可无记。可是我在当年每逢此时总会产生一个幻想，也可说是愿望。因为看到无论鞭炮花盒都是放完一个再放一个，很不过瘾。所以希望长大挣钱之后，一定要搭台置架，设法把鞭炮和花盒，最好再加上焰火。焰火是比较名贵的一种制品，挂在高处，点燃后有一层层的纸做景物先后跌下来。内容多人物故事，吉庆画面，利用火药燃烧发光照明。燃完一层，跌落一层，到最后一层为止，层数多少不等，越多越贵。我家每年只放一个，我嫌太少。我的想法是把这些连接起来，点燃后，炮点花，花点炮，几挂长鞭，几盒焰火，可以同时并放，无尽无休，认为此乃极享人间之乐事。可是，等我真正成人之后，既有此力，也无此心，童年时代梦寐以求的妙事未曾实现。

    新年时，吸引孩子们兴趣最大的还有压岁钱，广东称为利是。当年的压岁钱，多是现大洋，较少使用钞票。祖母、父母各给二元，其余长辈也给一或二元。压岁钱的来历，据清《燕京岁时记》载:“以彩绳穿钱，编作龙形，置放床下，谓之压岁钱。”其原意本为驱邪避灾。古时使用铜钱，中方有孔，可以穿绳。等到废用铜钱，只好用红纸包上银元或钞票以代其意了。

曲阜春节祭祖景象

    元旦起身后第一件事是给长辈拜年，和辞岁不同的是除祖母外不必叩头，鞠躬即可，但口中必须说:“恭喜爸爸”“恭喜X X”等。长辈也照例说些祝福的话。挨个拜年完毕，就要到书桌在红纸上用毛笔恭恭敬敬地写八个字-“元旦开笔大吉大利”。这叫做书红。

    伴随着新年而来的是大人们穿梭拜年，孩子们吃喝玩乐。初六日在我家有个“禄头会”，源出何典不详。我家这个习惯传自何时何地，我也不知道，在别人家没有见过。可是我从初一起就盼初六，“禄头会”是我心目中的一个高潮。

    初六一早，全家老小无一例外地每人拿出一元钱放在一起，作为彩金。彩金与人数相等。钱凑齐后，先拿三粒骰子自长至幼各掷一次，以点数决定正式投掷前后次序。正式投掷用六粒骰子，每人一次掷于碗中，点数最多者得彩，同点平分。得彩象征好运，所以人人想夺头等。领先者唯恐后来居上，后来者希望超过前人。骰击瓷碗当当作响，心情十分紧张，趣味亦在于此。

    在我离津前，每年都掷禄头会，南来即止。我年年盼胜，年年落空。十几二十元在当年是笔可以大派用场的不小数目。

    从初一到十五，终日浸沉欢乐之中。十五元宵，吃元宵外多挂花色灯笼应景。我家豆沙元宵极具特色，是一位多年仆妇王妈制作，以后在外任何时地，所食均难与比。

    随着时间推移，人事变幻，虽然前后已过了七十几个旧年，早废繁文缛节，童年年趣，唯有存于回忆之中了。

    上面所说都是过年时欢庆祥和的一面，昔日称年终为年关，对有些人来说是个难过的关口。因为每到年底是结账之期，人欠欠人都要打理清楚，过个轻松年。谁要是周转不灵，有借无还，弄得债主逼门，穷于应付，日子很不好过。不论商家个人，最怕的是丧失信用，无颜见人，至少不会欠债不还反而理直气壮，甚至不以为耻。像目前所见，有些讨债人要巴结迁就欠债人，以求还债，反客为主的社会现象，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上 供 祭 祖

    慎终追远，祭拜祖先，是中国传统美德，方式多种多样。清明上坟，由来已久，今仍依然。在影片电视中也常见家里悬挂父母遗照，像前燃香供花等镜头。可是我家过去那种上供形式，现已极为少见。时代青年恐怕更无在家里上供的经验。

    上供又称摆供，是昔日家庭祭祖的一种习见的形式。决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活动。纪念上辈，不忘身所自来，应是子孙的本分。

何绍基书孔氏八府后人孔昭杰先生墓碑拓片

（稻香居士傅鸿杰先生藏）

    当年我家惯例，除端午、中秋、除夕、元旦要依例摆供外，每逢我的曾祖父母、祖父的生死忌日都得上供。还有父亲出嗣得为八府长支的长伯繁治公也在份内。

    为上辈摆供都在中午，母亲掌握着每一位享祭者的生死忌日，不会漏，不会错。祖母在时，对此十分重视。

    上供的礼节，并不繁复，但很庄重，要求遵循一定的规矩。按例，供桌前方系好红缎绣花的桌围，案上放置一对插上点燃红烛的蜡台，当中一只内盛大米的古色香炉，其后一排五色供果，然后摆满一桌供菜。菜用鸡鸭鱼肉都是整只整块的。因是临时摆供，没有牌位，上首放双份碗筷杯碟，祖父因祖母健在，故是单份。繁治公未婚而逝，也是单份。

    上供的主祭人必须男性。当时家里人口不少，而男性只有父亲和我。父亲办公地点很远，往返以人力包车代步，很不方便，有时有事赶不回来，主祭人就自然的落在我的头上。此时我最得意，飘飘然自以为成了一家之主。所以我童年时不仅对上供有兴趣，而且盼望上供，一方面在仪礼中我有机会成为主角，表现一番，一方面很欣赏全家人聚集一起，长幼有序，依次拜祭的那种庄重神情和肃穆气氛。

旧式着装

    上供穿着的服装，男着长衫，女着短袄长裙。如果由我主祭，思想要求是装成大人模样，不负其位。仪式开始，先由我恭立拜垫之前，作一揖，左腿向前屈膝跪下，上身挺直，取供桌上已备好的三根燃香，双手拱举，然后逐根插入香炉，再取已注入白酒的酒杯，仍是双手拱举，然后右手执杯，酹于地上，将空杯放回原处。叩首四次，起立，作揖，恭退旁立，完成了我的任务。

    主祭人的主要责任是上香，酹酒。等我退旁恭立，祖母、母亲、姑母、妹妹等再依次行礼。伯母或婶母如在，因长次排在母亲前后。

    男女叩首有不同姿式。女性是双手万福，双膝并跪，俯身至额头离地数寸，连续点首四次，起身后再万福一次，退。时见影视中古装妇女叩首祭拜，也是大起大落，无别男性，真为导演常识悲。

    上供是请受祭人前来受拜就食，事毕应即恭送离去。其表现方式是，待全家叩拜完毕，男性子孙到大门外点燃备在火盆中用锡箔折好的银錁和买来的冥钞。有时外面包上信袋，写明受主。燃錁时，垂手恭立，看着这些孝敬祖先的财帛焚烧殆尽，再作揖恭送受祭者返天归位。然后才得撤供，全家享受一顿祖先留下的丰盛午餐。

孔氏八府后人在抗战胜利之初于青岛购买的房产，八十年代捐献政府创立青岛南园孔子纪念馆

    抗战前，我家迁至京沪，基本上仍不时摆供，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正常不误。抗战入川，限于条件和环境，就不再摆供了。所以上供一节列入童年杂忆。

    祭神如神在，心中永怀祖先，不忘本源，不祭亦如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