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女，岁月生暖

家有小女，岁月生暖   作省:雨均随笔     孔均

那年中秋的月光还没来得及洒满田野，家里的氛围就已被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情绪填满——妻子的预产期近了。老家常说“男子难逢初一，女子难逢十五”，我私下里总盼着，若这孩子能赶在中秋当天降生，便是再好不过的缘分。可命运总爱用温柔的方式打乱期待，十三日一早，妻子的腹痛便阵阵袭来，熬过漫长又揪心的一天，十四日凌晨，一声清亮的啼哭终于划破寂静，我们的小天使平安降临。尽管只有5斤2两，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所有对“十五降生”的执念瞬间消散，心里只剩庆幸：若是多熬一天，妻子要疼的没命了。

不过有一次我让一位姓薛的先生排八字，说这丫头的出生日子是十年难逢这一天啊！难得难得！

十月怀胎的期待，终于化作怀中真实的温度。给孩子起名成了头等大事，我们翻遍了厚厚的康熙字典，起初拟定的名字改了又改，总觉得不够贴合这份初为人父母的心意。直到想起她临近中秋出生，又属兔，“逸”字既有秋意闲逸的雅致，又暗合“兔”的灵动，便定下“梦逸”二字。按我们孔家的辈分，她是79代“垂”字辈，全名该是孔垂逸，可那时只觉得“梦逸”更显温柔，便先这么叫着。没想到这名字后来竟藏了惊喜，小学时老师提问总先叫她，直到中学有位老师看着花名册轻声说“梦逸这个名字很有诗意，请孔梦逸同学回答”，我才恍然发觉，当初随口定下的名字，竟藏着这般文雅的意境。

孩子的幼儿园时光，如今想起满是细碎的温暖与遗憾。起初想送她去镇中心幼儿园，却因乡下户口被拒，最终只能去厂里的幼儿园。那三年里，她总爱“旷课”——中午去外婆家吃饭，下午便赖着不肯回园，外婆疼外孙女，我也只能笑着妥协。可即便时常“偷懒”，她的收获却不少，幼儿园毕业时，拼音说得比我还流利，让我暗自觉得，这三年没白上。


上了小学，这丫头像是突然长大了，读书格外认真。书包一天天变沉，放学路上累得背不动，就放在地上拖着走，可哪怕再累再饿，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做完作业才肯玩。有一次遇到不会的题目，急得直发脾气，妻子一时上火撕了她的书，孩子哭了一整晚。我又心疼又无奈，第二天一早就赶去江阴新华书店，把书重新买了回来。看着她捧着新书又开始认真做题的模样，我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这孩子，对自己太较真了。

她的成绩常年在班里前三名，却总拿不到“三好学生”的奖状，每次放假回来都红着眼眶，委屈地问“为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小学班主任有潜规则，“三好学生”奖状多倾向于教师子女，即便我家孩子表现再好，也会被在劳动、体育这类科目上扣到80分以下，与“三好学生”失之交臂。我只能蹲下来安慰她：“奖状只是一张纸，不重要，咱们以后考的大学比他们好，才是真本事。”还好，这份委屈没持续太久，到了初中，她几乎每年都能拿到“三好学生”奖状，算是给了自己一份迟到的认可。

五年级开始有作文课，对刚接触写作的孩子来说，确实不容易。每次放学，其他作业都做完了，她还对着作文本发呆。那时我偶尔会在《江阴日报》上发表些短文，便想着帮她一把——教她怎么审题、怎么观察生活，还写范文给她看。记得有一次，她写一篇《葱烤鲫鱼》，那是我最拿手的菜，我给她讲烧菜的步骤，让她回忆菜的味道，没想到这篇作文竟成了“范文”，语文老师拿着在每个班朗读，小学毕业时，连作文本都被老师收走了，说要留着给以后的学生当参考。后来高考，她的语文成绩排在全省前5%，我想，大概是当年那篇《葱烤鲫鱼》，悄悄为她埋下了写作的种子。

这孩子的兴趣从来不止学习，跳舞、弹琴、画画、书法，只要她感兴趣的，我们都支持她报班。上初中时，她在省硬笔书法比赛中拿了优胜奖；初三那年，她还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上做了国旗下的讲话。每次看着她站在台上自信的模样，我都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小学毕业前，一场意外却让我们揪紧了心。那天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孩子高烧腹痛，我们匆忙赶去医院，医生诊断是慢性阑尾炎，需要立刻手术。手术室的灯亮着的时候，我和妻子在外面坐立难安，直到孩子被推出来，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即便住院一周，她也没落下学习，躺在病床上还捧着书做题，出院后依旧跟上了进度。

初中三年，她的成绩有起有伏。隔壁的陆老师是数学老师，他爱人总跟孩子说“不会就来问陆老师”，可这丫头性子倔，说“自己做出来的题才记得牢”，从来没主动去过。我知道初二是关键期，便时常跟班主任沟通，关注她的学习状态。中考前，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为了让她安心，我除了做好后勤保障，还悄悄根据她的情况调整生活细节，就盼着她能发挥好。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又惊又喜——全校第六名，顺利被江阴市中录取。

八月十五号那天，她高高兴兴地去学校报到，可一周的军训下来，这股高兴劲儿就没了。火辣辣的太阳把她脖子上的皮都晒脱了，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小女孩，回家后哭着哀求我们，说“在祝塘中学读也能考上大学”，不想去江阴了。我和妻子心里万般不舍，可也知道，去更好的学校，是为了她有更好的未来。那天晚上，妻子躺在床上轻声说：“从今以后，女儿就要离开我们独立生活了。”一句话让我心里空落落的——是啊，高中、大学、工作、嫁人，孩子总有一天要自己走人生路，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忍不住惆怅。

高中三年，我们每两周去江阴看她一次，帮她整理床铺，陪她吃顿饭。可每次吃饭，看着她消瘦的模样，吃着吃着她就忍不住流泪，她也总说“吃饱了”，其实我们都知道，是舍不得让对方担心。高三那年，妻子干脆去江阴陪读，我每次去探望，都能看到她每晚学到11点才肯睡觉，天不亮就起床，那股拼劲儿，让我既心疼又骄傲。

功夫不负有心人，高考时她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其实以她的分数，很多985院校都能上，只是那时我们没填志愿的经验，加上她外婆担心去北京太远，便选了离家近的学校。现在想起，虽有遗憾，却也明白，每一步选择，都是当时最好的决定。

大学四年，她依旧没停下努力的脚步，从副班长，再到团书记，拿奖学金、评优秀团干部，大三还入了党。大四准备考研时，我的同学陈教授是浙大教授，得知后鼓励她考浙大，还寄来往年的考题。可最后，她被上海一家国企录用，毕业回家只待了三天，就收拾行李去报到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既欣慰又不舍——我的小丫头，终于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有时候看着她一个人忙碌的样子，我总会想起过去的计划生育政策。当年马寅初先生提出计划生育，自己却有八个子女，我们这代人只能守着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看着她孤单地长大，心里总有些遗憾。如今国家鼓励生育，可在上海这样的城市，一套房就要几百万，养育孩子的成本太高，她成家后，我总劝她多生几个，可她和女婿工作压力大，还要培养两个儿子，早已分身乏术。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们也在一天天长大。回头看看，从那个中秋前夕降生的小天使，到如今独当一面的职场妈妈，女儿的每一步成长，都刻在我们心里。或许生活总有遗憾，可只要她平安、幸福，对我们来说，便是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