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林 孟维腾 | 山东曲阜孔氏宗族“五位、二十派、六十户”宗支流变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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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6 甘肃关注
来源：《史林》2024年第6期，注释从略

作者：吴佩林，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特聘教授；孟维腾，山东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
山东曲阜孔氏宗族“五位、二十派、六十户”宗支流变考论
吴佩林  孟维腾
摘 要

“五位、二十派、六十户”为曲阜孔氏宗族渐次构建的宗支结构。北宋以降，“中兴祖”孔仁玉的子孙从聚居庙宅到析居，迟至元代元贞二年，孔氏族人已明确析分五支，称为“五位”。随着宗族人口繁衍及南北宗割裂，至迟在明天启二年，北宗依昭穆派分二十，从而将治理范围限定在曲阜一地。“乙未籍户”以来，“户”于孔氏家族中从优免差徭单位演变为宗支派别的指代。清康熙二十三年，修谱者变天启谱五十七户为六十户，乾隆与民国谱继之改易了若干户支的户祖、户序与户名。宗支的析分与流变是曲阜孔氏对时局的因应，反映出宗族发展脉络与强化阙里大宗嫡派地位的策略选择。

关键词

山东曲阜；孔氏宗族；宗支流变；宗族发展史

宋以降，各地宗族建构如火如荼，孔氏宗族亦概莫能外。北宋元丰八年（1085），孔宗翰编写了孔氏第一部“合嫡庶”的孔氏家谱，具有近世宗族意义的宗族建构由此展开。靖康之变后，孔子四十八代孙衍圣公孔端友扈从高宗南渡，赐居衢州，修家庙、置祭田。弟端操留曲阜，端操子孔璠权袭衍圣公爵。至此，曲阜孔氏宗族分为“共社稷”的南宗与“奉蒸尝”的北宗。金元时期，南、北宗奉孔子为始祖，且皆表现出对孔子四十三代孙“中兴祖”孔仁玉子孙的身份认同，修纂南北合宗谱数部。明天启二年（1622）《孔氏族谱》仅载北宗一系，宗族发展理路转变。居曲阜的孔氏宗族由于受到朝廷的隆崇优渥，族众繁衍日盛，逐渐构建了“五位、二十派、六十户”的宗支结构。其中，“户”是孔氏宗族管理中发挥重要效力的单位，“位”与“派”则为辨昭穆、别亲疏的追溯祖先之用，而非宗族管理的实体组织。显然，对孔氏宗支组织的研究是管窥孔氏宗族发展脉络与统理实态的重要窗口。

宗族的成长是一个由主干不断分枝衍化的过程，体现在宗族世系组织的不断变化中。近年来，学界关于宗族世系组织研究成果颇多，并呈现出重视宗族发展区域特征的趋势。其中，对华北的宗族研究不仅打破了北方无宗族的片面断言，也展现出不同于华南宗族特征的样态。这些研究成果，有助于我们更加深入地了解华北地区的宗族实态，同时也为曲阜孔氏宗族研究提供了借鉴。如前所述，曲阜孔氏宗族的宗支结构是不断演变的。作为这一演变过程的前提与出发点，北宋以降的社会变迁，尤其是其间朝代鼎革带来的生存危机与社会动荡，对于认识曲阜孔氏宗族支派的流变，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以往的研究中，最为薄弱的一环，在于仅看到社会变迁、政治分合对孔氏宗族的冲击与其被动承受的过程，缺少对其在历史变化中积极应对的探讨。前辈研究者往往仅根据孔氏谱牒、家志中的若干记载，简单地叙述孔氏宗支的大致情况，对这一宗支形态变化的社会背景、动态过程及背后蕴含的历史意义则着墨甚少。有鉴于此，本文拟利用孔府档案、曲阜碑刻、孔氏族谱、家志等文献及田野考察所得，系统梳理孔氏宗支演变与社会变迁之间的互动，以及宗族构建的理路与观念等问题。不当之处，敬祈方家指正。



一 庙宅与析居：孔氏家族“五位”源流

“位”系曲阜孔氏宗支结构的第一级名称。“五位”指曲阜孔氏家族第四十六代中五个有后嗣且后裔世居曲阜的先祖，分别为：“袭封位”孔宗愿、“中散位”孔舜亮、“侍郎位”孔宗翰、“中舍位”孔宗寿和“博士位”孔宗彀。

（一）何谓“位”

“五位”别称“内院五位”，所谓“内院”是与“外院”相对的。内、外院概念源于“孔末乱孔”一事。五代时期，身为林庙洒扫户的孔末，杀害孔子四十二代孙孔光嗣，并夺其文宣公爵位。孔光嗣幼子孔仁玉在其外祖张氏护佑下免遭屠戮，最终在乡人的帮助与朝廷的支持下，孔末被诛杀，孔仁玉继承其父文宣公爵位。孔氏家族自此走向复兴，孔仁玉被后世孔氏尊为“中兴祖”。该事被广泛记录在明清孔氏家族史志与碑刻中。此后，居曲孔姓分为两派：孔仁玉子孙称“真孔”，因居庙宅之中，又称“内院”；孔末后代被称“伪孔”，居庙宅之外，是为“外院”。尽管“孔末乱孔”一事存在建构的可能性，但五代至北宋中期孔仁玉子孙的聚居却是事实。按孔子四十八代孙孔端朝所言：



吾家自五代乱离，家族散走，死亡略尽，独袭封尚书讳仁玉，守坟墓不去……令儒门复兴，聚族二百口，皆尚书公子孙。依庙为宅，家有赐书，以至祭器、御书、田园、服役，皆上所赐。许任乡官，著在史部，为成法。由是土人不以姓名称，止曰庙宅。

由上可知，五代之乱，曲阜孔氏多迁徙他方，仅孔仁玉留守曲阜守护陵庙。自孔仁玉到“聚族二百口”，家庭成员除因外出做官的孔宗简外皆聚居在孔庙旁。从《孔氏祖庭广记》所载《宋阙里庙制》图可见，孔庙之外仍有一封闭区域，东半部为孔仁玉子孙生活之所，其时族人聚居在孔庙以东的庙宅中（见图1），此应系当地人以“庙宅”代指孔氏的来由。


然而，至孔仁玉孙辈时，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中丞故宅）御史孔道辅之故居也，在观德门下，今四氏学之东。御史先居袭封府内，建恩庆堂，会内外亲戚。其东北又有双桂堂，舜亮、宗翰读书处也。晚年始营新宅于此，至裔孙詹事孔公恂犹居之。



可见，孔道辅早年居于袭封府内，晚年营造新宅于观德门下。据“金阙里庙制”图，观德门在孔庙之西，与位于孔庙之东的庙宅方位相左（见图2）。孔道辅卒于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这说明不晚于此时期已有孔氏族人从聚居的庙宅一处迁出。

对比宋金两代“阙里庙制图”，不难发现金代庙制图中除有衍圣公居住的袭封宅、庙宅外，同时出现专门供其他族众居住的东位与西位，东、西表示族人居住的方位。加之观德门下孔道辅一支的居所，此时孔氏族人已散居于孔庙周围的封闭区域。由宋及金，居所的析分，可能是族人分家异爨的结果，这种情况的产生是家族壮大后的必然。囿于史料，难以详明此时期孔氏宗族活动的具体情况。但笔者认为，孔氏家族以表述位置之方位对族人进行区分，长此以往，族人对居住地的认同与强调可能会投射到日常生活与身份认同上，“位”便具有区分宗派的意味。由此观之，这可能是孔氏家族以“位”区分宗派的源流。

（二）“五位”名称的由来

“位”前所冠的名称，一是强调自身宗支于宗族中的特殊地位。宋宝元二年，文宣公孔圣佑无子，其堂弟孔宗愿袭爵文宣公，知仙源县事兼管勾文宣王庙。孔继汾称“宜为冢嫡，至孙宗愿皆袭封世爵，故称宗愿曰'袭封位’”。可见，“袭封”之名源自其袭封公爵，而袭爵者只能为嫡派大宗。因此，以袭封为名是为了强调其大宗身份。二是承官名。“中散位”孔舜亮，历任齐州左中散大夫，上柱国，会稽县开国伯，累赠特近少师。“侍郎位”孔宗翰，由进士及第历职仙源县知县，夔峡转运判官，提点京东刑狱等官。元祐初，哲宗召孔宗翰为司农少卿，迁鸿胪卿，后累进至刑部侍郎。孔宗寿，为太子中舍，称“中舍位”。“博士位”孔宗彀，字志夫，官至国子博士。

（三）“五位”何时明确

值得注意的是，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共十人，除以上“五位”外，还有五人未被立为位祖，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绝嗣，有孔圣佑、孔宗简、孔宗亮、孔宗英四人；二是后嗣迁居他地，不在曲居住者。如孔宗哲有裔孙三人，其中孔之是绝嗣、孔之景迁居桓台（今淄博桓台县）、孔之台一传绝。

有男性后代且世居曲阜是“位”的必要特征，唯有这样，“位”才能在曲阜孔氏家族中发挥敬宗收族的功能。正因如此，孔圣佑等五人并没有成为孔氏位祖中的一员。而同为四十六代的孔宗哲，其居曲后裔，传至八代孙孔涿而绝，“氵”字辈大都生活在金元时期，这说明“五位”概念的出现应该不会早于元代。

元末明初，宋濂为孔克仁所编谱牒题《孔氏谱系后题》，文中言及曲阜孔氏家族当时的分支：



闻前辈言，元贞二年二月，官中所定户版，阙里正支，为户凡一十有二，分为五位。所谓五位者，则太子中舍、国子博士、中散大夫、侍郎、袭封也。若外院孔氏，乃阙里子孙洒扫户，每岁输入祭祀钱者,其为户凡三十有一，分为五院。所谓五院者，则宅上、洙泗、三传、文登、宁陵也。



“元贞”为元成宗年号，综合对孔宗哲未称“位”的分析，孔氏“五位”的产生或在元代前期。

综上所论，作为孔氏宗族结构与历史变迁的重要起点，“位”起初意指族人居地的方位，而比照“五位”名称来由，不难发现“位”的含义发生了变化。唯史料缺略，流变过程难详。不过，按上文分析，“位”或在金代已具有区分族众的含义，曲阜孔氏家族的“五位”至迟在元初或已明确。从孔仁玉时期至元代，孔氏家族经历了由聚居的大家庭向宗族的转变。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孔子四十八代孙、衍圣公孔端友携族人孔传、孔端木、孔瓒、孔琯扈从宋廷南渡，后留居衢州等处。孔端友子侄，孔子四十九代孙孔璠则留守阙里，权袭衍圣公。至此，“中兴祖”孔仁玉一系的圣裔家族分为南北二宗。原初庙宅族人不异居的局面被彻底打破。而随着族众繁衍，“庙宅”已不能满足族人对居所的要求，从中迁出成为北宗发展的题中之义。为避免因分居与五服亲尽造成的家族离散，建立在血缘世系基础上的宗支划分，恰能达到孔氏家族明晰族人身份、亲疏嫡庶以至敬宗收族的目的。



二 强大宗、南北裂：“二十派”的产生与缘由

曲阜孔氏家族第二个宗支节点是以“派”为名的二十个分支。二十派的具体情况为：“袭封位”下分六派（第一派至第六派），派首分别为孔浣、孔沂、孔潾、孔治、孔澄、孔济；“中散位”下分三派（第七派至第九派），派首分别为孔淙、孔涖、孔演；“侍郎位”下分三派（第十派至第十二派），派首分别为孔淑、孔泗、孔滨；“中舍位”下分一派（第十三派），派首为孔滋；“博士位”下分七派（第十四派至第二十派），派首分别为孔浩、孔淋、孔潝、孔洵、孔汭、孔泾、孔灨。

曲阜孔氏家族“派”支特征有三。首先，二十派分自孔子第五十三代“氵”字辈且有后嗣的子孙，所谓“中兴至五十三代共六十五公，有后者止二十公，即今二十派也”。其次，二十派是对“五位”的析分，即二十派的派首皆是“五位”祖的子孙。再次，二十派的派号按同一位下长幼次序而来。最后，各派派首皆居曲阜，且其后世子孙有居曲阜者，南孔中的孔子五十三代孙皆不在此列。

（一）“二十派”的产生

按前文宋濂对孔氏宗支的记述，“二十派”至少在元末明初未出现。曲阜孔庙所存明永乐七年（1409）《孔氏族谱图示碑》刻录有孔子至五十四代的家族世系。该世系图中，五十三代者有三十五人，二十派的派首皆在其中。但这三十五人中，仅有十二人的后代被记录其中。若按派首须有传的规则，这意味着永乐年间孔氏二十派并未成型。至明成化年间，南孔刊刻的合南北二宗的《孔氏宗谱》中也未见派支记载。由此推测，成化之前孔氏家族尚未明确出现派支的划分。

嘉靖年间，孔氏族人对其世系的表述涉及以派分支。嘉靖四十年（1561），文林郎、曲阜县世职知县孔承震碑文载，其为孔子六十世孙，“世为大宗派”。嘉靖四十二年（1563），郭本为文林郎、曲阜世职知县孔承业所志之铭称承业为“至圣六十代裔，中兴二派滨公七叶孙”。以大宗派、二派追溯世系源流，说明当时已有关于“派”支的认同，而这可能与嘉靖时期修谱一事有关。嘉靖年间，孔承懿与衍圣公孔闻韶纂《孔氏新谱》。承懿碑志载，其因觉“族姓繁多，或冒以避庸调，乃谋太〔大〕宗成菴公取族谱起五十四代，讫六十三代，支分派别，令无隙可入”。后世所称的“二十派”皆分自五十三代，因此孔氏的“派”支可能产生于此次修谱活动中。

天启二年，孔子六十一代孙孔弘颢为《孔氏族谱》所作《宗派总论》中叙述孔氏的“二十派”：



中兴祖殁而有四子，曰宜、曰宪、曰冕、曰勖。自是之后，孔氏子孙又分为四支矣。自宜、宪、冕、勖四公分传，一传而冕公之子延龄失传，再传而宪公之孙宗简、宗亮失传。自是之后，孔氏子孙皆宜、勖二公之后，谓之两支。自宜、勖两支分传至五十有三代，除衢宗另序外，宜公之下惟浣、沂、潾、治、澄、济六公，勖公之下惟淙、涖、演、淑、泗、滨、滋、浩、淋、潝、洵、汭、泾、灨十四公有传，余俱失传。自是之后，孔氏子孙皆二十公之后，谓之二十派。



上文反映出天启时孔氏宗支的详细情况，即“中兴祖、两支、二十派”。目力所及，这是孔氏宗族在文本中对“二十派”具体情况及其宗支结构的首次完整叙述。

康熙二十三年（1684）孔子六十四代孙孔尚任在编纂《孔子世家谱》时感到“旧谱照常编叙，头绪繁多”，于是“检无后者，附见于五十二代所生之下，特冠二十公为派首”以“使人知朝宗焉”。不仅如此，孔尚任在编修族谱时依派支进行了分卷，可见其认可了天启谱别派二十的做法。

（二）派分二十的缘由

天启二年孔氏分派二十，康熙年间又定五十三代的二十公为派首，派首大致生活在金至明初期间，那么孔氏家族为何选择对此时期族人分派呢？揆诸史籍，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因素：

其一，梳理居曲族人世系源流进行宗族整合。靖康以降，曲阜孔氏族人迁居外地者众。建炎二年（1128），衍圣公孔端友携传、端木、瓒、琯等随驾南渡，散居于衢、徽、霅川、江右等处。后又有如五十二代孔之景迁桓台，五十三代孙孔注迁寿光，孔瀚迁德平，孔河迁河南浚县，孔氵昙迁居德平，孔湜迁河南武安，孔淳迁安徽桐城。宗族成员的外迁加之当时谱牒修撰的滞后性，要求孔氏对这一时段的世系源流进行厘定。社会动荡时期，孔氏家族无力也不可能对居曲的孔氏进行世系的追考，而一旦社会秩序恢复，孔府便有能力展开乱局之后的宗族重建，进而防止冒伪、分亲别疏，从而对遭到破坏后的宗族进行整合。

其二，衍圣公孔思晦一系借此强调其大宗身份的合法性。元仁宗时期，孔思晦因“以次相推，最为宗长”受爵衍圣公，此后衍圣公爵位一直由孔思晦一系承袭。但事实上孔思晦袭爵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蒙元一统，结束南北分裂局面，而围绕着衍圣公爵位由谁承袭的问题，孔氏北宗内部与朝臣之间争论不休。五十一代孙衍圣公孔元措无子，由其弟元紘之孙孔浈袭爵。元宪宗二年（1252），曲阜管民长官、孔子五十三代孙孔治率族人以孔浈“喜较猎，日事鹰犬，不修祖祀”“不事儒雅”“非孔氏子”攻之，使其失爵。此后，衍圣公爵位悬缺达四十三年之久。元贞元年（1295），孔治始以“其祖元用没于王事”且已代为掌理祀事三十余年而被元廷封为衍圣公。孔治去世后，其子思诚袭爵，但“以支庶袭爵，为族人不服”。延祐三年（1316），孔思晦得到廷臣与亲族帮助，仁宗皇帝亲验谱牒后诏罢思诚，以思晦“为中议大夫，袭封衍圣公”。元初，爵位承袭者屡经更迭，其背后斗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孔思晦能够袭爵，要因一端，即在其“以次相推，最为宗长”的宗法因素。南北大宗皆“袭封位”孔宗愿之后，宗愿子三：长子若蒙传至浈绝，次子若虚二传绝，三子若愚子四。若愚四子中唯四子端立有后。端立生琥，琥生拂。拂生子三：长元直绝，次元孝生之厚，三子元用生之全。之厚子三：浣、沂、潾。之全子三：治、澄、济。其下，浣生思晦，治生思诚。以此观之，思晦确为嫡长，思诚为次支。孔思晦之父孔浣，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在曲阜的影响力都难以与次支的孔治相较。但通过世系梳理，作为孔浣后代的衍圣公一系，不仅确立了浣为第一派派首的身份，同时亦强调明清时期衍圣公一系大宗地位的合法性。

其三，与南宗割裂以显示北宗嫡派地位的策略选择。南宋建炎二年之后，虽然曲阜孔氏家族分南北二宗，但孔氏子孙仍重视对南北方孔仁玉子孙的整体记载。如南宋孔传《东家杂记》与金代孔元措《孔氏祖庭广记》，对世系的记载皆包含南北孔氏族人。元代南北混一后，南北宗就宗支世系合力进行考订。如元大德四年（1300），孔子五十三代孙、北宗族人孔淑与其侄“取南北谱牒，校同异”作《阙里世系图》。元天历二年（1329），南宗族人孔涛修纂涵盖南北族众的统谱。又明洪武十二年（1379），南宗族人孔子五十代孙孔思模到曲阜林庙祭拜，与五十六代衍圣公孔希学、曲阜县知县等人，参究碑刻、考察宗次，之后修洪武谱。成化年间，孔氏南宗刊刻的家谱也是合南北二宗的大宗谱。此后，孔氏南北宗似未再合修家族谱牒。蒙元至明前期，孔氏宗族从力求“南北合一”到仅注重曲阜宗派，体现出宗族建构理路的转变，而明弘治年间的孔彦绳“擅移宗祧案”可能加速了这一进程。

弘治十一年（1498），南宗孔子第五十九代孙孔彦绳在刊修家谱时“擅移宗祧，将身及子承美等列南渡宗子之后，以继孔洙”，并将“北宗若愚子孙世次嫡长，反附孔传裔孙之下”。这样一来，孔彦绳便成为南北二宗中的大宗子，北宗失去了自元初“孔洙让爵”以来确立的嫡派大宗地位。作为回应，弘治十四年（1501）北宗族人孔公璜恐后人“不辨南北嫡庶绝续之由”，遂作《嫡裔考》一文，斥彦绳“败祖宗之成法，负朝廷之恩意”，“既不祖孔传，而又僭承端友，以疏间亲，以庶夺嫡”，“独不思幸为孔氏免差发，新膺世袭，又加荣贵，得陇望蜀，隐念可诛”。至天启修谱，谱内所分之二十派未录入南宗五十三代及其后世子孙，从而将族谱的记载范围限定在曲阜一地，此后阙里孔氏迭修之谱牒均不涉南宗。由此，二十派成为南北谱系记载的分庭，是对南北宗分野的因应。

综上所述，自靖康之变到明成化年间，孔氏宗族世系记载一直是合南北二宗的。因南北二宗的“嫡次之争”，加之地隔相远、交通不便、声闻不畅等现实因素，阙里大宗难以对流寓江南的圣裔进行有效管理。至迟到明中期，曲阜的孔氏宗族放弃了对流寓外地的“圣裔”的统合，将宗族管理的重点放到曲阜一地。“二十派”的设立，正是这种宗族发展策略发生改变的表征。北宗孔氏通过对金元以来世系的追索与厘正，确立了其嫡派大宗身份的无可争议性，进而加强了其袭爵的合法与正当性。



三 从优免单位到宗支名称：“六十户”的缘起与流变

尽管二十派被写入族谱可被视为孔氏宗支结构中的重要节点，但明清两代在孔氏家族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却是“户”支。那么，“户”始自何出？其内容是否变化？“户”支构建的意义为何？

（一）“户”的出现与“六十户”的形成

蒙古灭金之后，窝阔台于乙未年（1235）令忽都虎对原金地百姓进行人丁清查，厘清各色户计，以便赋役征发。在耶律楚材的建议下，此次人口清查是以户而非丁作为入籍对象，史称“乙未籍户”。由于朝中耶律楚材的支持与地方上的严实庇护，孔府特权于此次籍户中得到蒙古政权的承认。孔子五十一代孙衍圣公孔元措上呈给忽都虎的申文称“宣圣子孙，历代并免赋役，见有一十五家”。申文到后，朝廷便蠲免“孔氏子孙十五家，亚圣颜子后八家，邹国公后二家，庙户依旧百户，计一百二十五户”的“丝线颜色、税额、军役、大小差发”等赋役的征发。可见，乙未年曲阜孔氏共有十五户，而“户”的概念应与孔元措所言“家”相同。

元成宗元贞二年，官中定户版，此时“阙里正支，为户凡一十有二”。相较于乙未时期少了“三户”。明洪武四年（1371），天下甫定，太祖朱元璋就下诏“籍天下户口，置户帖、户籍，具书名、岁、居地”。是年，明廷下令“免阙里孔氏子孙二十六户徭役”。此时，曲阜的孔氏较元贞时多了十四户。可以看出，孔氏家族中的“户”支的产生当与国家户口清查有关，“户”是朝廷对孔氏家族进行差徭优免的单位。但由于史料的缺乏，尚不清楚此时“户”是否具有宗族组织的意义，而将“户”明确赋予宗族支派含义则要到明后期。

由于族众人口的不断增加，仅明初时孔氏子孙就有约百人。至天启年间，承平日久，孔氏族众蕃衍更盛。此时的一户变成了“几个家庭组成的家庭复合体”，或如何炳棣所言的“中国传统的复合家庭”。天启二年，孔子六十一代孙孔弘颢的《宗派总论》称“自二十派并传，迄于今六十有五代，瓜瓞绵延，遍于阙里，共分为五十七户。孔氏之盛，未有甚于此时者矣”。可见，此时孔氏子孙共分为五十七户，此时户的含义也发生了明显变化，户由单纯的泛指“一家”转变成涵盖若干家庭的支派。户明确成为孔氏宗族组织名称。需要明确的是，天启谱中将“五十七户”作为孔氏宗族的宗支是族内开始分户的时间下限。换言之，文本记载的“五十七户”是对现实中已经存在的“户”支的承认或重新厘定。

明弘治年间，孔氏家族定“三十年一小修，六十年一大修”的修谱间期，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距离天启二年大修适逢一甲子，两年后新《孔子世家谱》编修完成。新谱将旧谱中的“两支、二十派、五十七户”厘定为“五位、二十派、六十户”。编纂者首次详叙了孔氏家族六十个户支的情况。《康熙谱》中的“六十户”是依天启谱“五十七户”为蓝本重新划分的。“旧谱分户五十有七，户各不同。有同胞兄弟，而窜入他户者焉；有异派族属，而参入本户者焉；有兄弟同为一户，而一人忽另立一户者焉。”此情况，背离了伦常有序、尊祖敬宗的宗法要求。“如造编氓之册，只以均丁众便检阅为事，而绝无亲亲系属之仁。”《康熙谱》的编纂者认为，这一情形的产生概因“恩怨之偶形，遂致亲疏之异等。此各户族属自为政者，初非纂修之过”。因此，《康熙谱》按“大小宗”之义进行更正，孔尚任希冀借此次修订达到“他日按谱考稽，知同宗者俱相亲，同派者又相亲，同户者尤更相亲，孝弟之念有不油然而兴者乎”的目的。

《康熙谱》首次对户支进行了统一命名，《修谱凡例》中言“于各派之下大书第几户，又依祖居立一户名以为区别，且使聚族而处者不敢忘先世之遗泽”。可见《康熙谱》中首次对户支进行规范命名。六十户户名，除大宗户外，其余五十九个户名皆是“依祖居立，以为区别”，即根据分户祖的居住区域来定“户”名。“族以户名者，所以明派系也”，通过将户命名为不同的名称厘清宗支派系，突出了孔氏宗族在明清之际一贯追求的“明辨亲疏”的治理理念。

（二）六十户的流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宗族实践与孔府管理者观念变化，六十户的具体内容也随之更迭，主要体现在户名、户祖及户序的变迁等方面。

首先，户名的改易。继《康熙谱》之后，乾隆年合修《孔子世家谱》列出的六十户中三户名称发生了变化。《康熙谱》中的吉锁、瓦窑、南公三户，在《乾隆谱》中作滕阳、西城、南宫。1937年，新修《孔子世家谱》对六十户的名称记载则皆承《乾隆谱》。这说明，现今所言之六十户名称至迟到乾隆年间始确定下来。

其次，户祖的变化。孔尚任于六十户中的每户皆设有户祖，亦称分户祖，即别户第一代。《康熙谱》中六十个户支的户祖世代不一。从该谱卷首《二十派分六十户之图》中可知，户祖为孔子五十三代“氵”字辈者共2户；五十四代“思”字辈者1户；五十五代“克”字辈者11户；五十六代“希”字辈者共30户；五十七代“讠”字辈者共16户。相较于《康熙谱》中所载户祖，乾隆与民国时期的《孔子世家谱》中共有17户的户祖发生变化。具体区别见表1：


由表1可见，一，《乾隆谱》中选设的户祖世系高于《康熙谱》中原有户祖世系。其中，高一代者十二户，高两代及以上者五户。二，《民国谱》中户祖的选定更多是承《康熙谱》而非《乾隆谱》，《民国谱》中的户祖较之前二谱又发生了变化。

在不影响总体户数的情况下，不同时期户祖的变化主要是为了拉平同一派支下各户的世系起点。《康熙谱》中第一派支下分十户，这十户皆是孔子五十五代孙、衍圣公孔克坚的后代。孔克坚共九子，除幼子希赟无传外，其余八子皆得分户。其中，除孔克坚第三子孔希范分三户外，其余有传诸子各分一户。因此，《乾隆谱》与《康熙谱》将旧县、终吉二户的户祖向上追溯，实则为了与其余同出一脉的户祖辈分相等。时庄户户祖的改易原因与之相同。时庄户与泗北户俱为第二派下户支，同出孔思进一系。《康熙谱》中时庄户户祖希敏为思进之孙，泗北户户祖克勉为思进之子。因此，乾隆、民国谱将时庄户户祖变更为“克”字辈的孔克谨，以与同出一派的泗北户户祖辈分相同。《民国谱》中户祖的最终选择与《康熙谱》而非《乾隆谱》相同皆出于这一原因。但必须注意的是，这种户祖世代的拉平必须是在不影响六十户总数情况下进行的。如孟村、道沟、滕阳三户，如皆为追平先祖世系而选择将孔希范作为户祖的话，那么此三户便会合为一户。

其三，户序的改易。《康熙谱》中第十七户为盛果户，第十八户为齐王户。而在《乾隆谱》与《民国谱》中第十七户为齐王户，第十八户为盛果户。这一变化是由于出嗣造成的。孔子第五十六代孙孔希大有子四，即孔诗、孔诘、孔词、孔讵，四子分户仙源、泉南、盛果、齐王，若按照长幼顺序，盛果户应位于齐王户之前。但由于孔希大之弟孔希章无子，便“以兄希大子词继嗣”。六十户的户序是按照长幼昭穆秩序划定，成为其叔父希章嗣子的孔词，户序自然应在其弟孔讵之后。如此来看，《乾隆谱》与《民国谱》对齐王户与盛果户的户序改易更加符合昭穆秩序。

分户的条件与分派并无不同。户支成员须是二十派下子孙，皆须居住曲阜，流寓他地者不与分户。《般阳路儒学教授孔君墓碑》载，孔子五十四代孙孔思本早卒。其子孔克谐年幼，遂随其伯父思古迁定陶县，“当值元末兵乱、河患阻，不得归。不惟未与立户之举，即公墓前拜扫之礼亦付阙如”。孔克谐系第三派祖孔潾之孙。除孔克楷外，第二派下迁清平的孔克勤，第三派下迁河南太康的孔克常、迁江苏吴县的孔克信等，皆未与立户。

（三）孔氏宗族划分户支的原因

揆诸史料，笔者认为孔氏宗族户支划分主要有以下因素：其一，“分户以别族”，从而清宗派、辨亲疏。自元初籍户以降，曲阜的孔氏宗族虽被编户但未成为齐民，其优免差徭的特权仍相承如旧。明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明谕“孔氏子孙皆免差发、税粮，有司依例科征”。该谕下发后“多有同姓的，指着先圣宗派，都来曲阜四散居住”。衍圣公孔希学忌惮中间有假托“圣裔”的“伪外”孔冒入，便以“中间多有不知礼义，相聚日久，恐相连累”为由上奏朝廷。洪武三年，朱元璋明谕孔希学“今后除先圣这一宗派休教他当差，其余假托孔子子孙，分拣出来，与百姓一体当差”。另一方面，“自二十派分传至分户四五代中，迁移于外省县者甚多，而共居曲阜者人丁益众”。乾隆甲子《修谱榜示》言“念我宗昭穆相承七十一世，本支相衍数万余人丁，人多则宗派易混淆”。可见，人口繁衍造成的世系混乱的问题亟待解决。“户分六十便称举也”，通过分户厘清宗派亲疏，这不仅是对朝廷要求的回应，亦是孔氏家族自身发展的需求。

其二，“分户以统族”，增强小宗对大宗的向心力。“宗法久泯于天下，而梗概犹存于吾族”，曲阜孔氏希冀建构一个“大宗率小宗，小宗率群弟”的宗族，户形成后，这一观念在家族庙制、祭祀、族谱修撰中践行。清代以来，孔氏大宗立有家庙，六十户小宗各立小宗之庙，户下各支又皆“各自以始分支之祖”立庙，“吾家大宗世爵，庙制准古，以五小宗不世官，但以别子为祖，祖祢之祖，皆祔于其庙焉”。孔氏还制定了致祭仪注，每至四时，衍圣公领各户族人，各户宗子领各支族人，按照仪注在各家庙中致祭先祖，这不仅合乎宗法制度，亦强调了宗子权利与正统嫡支传承。孔氏统谱是“在官方保护下绝无仅有的一部典型大宗谱”。诗礼传家的孔氏家族极其重视传统宗法的礼制实践。《颜氏家谱》称“立户辨族又能存宗法之遗意者，惟孔族及我颜氏耳”。颜不具论，孔氏家族在族谱中立户便是本着宗法遗意，寄希望于大宗领小宗以实现体统可肃，“大圣之泽固将百世不迁”的目的。

综上所述，户支的形成是历时性变化的结果，“乙未籍户”以来，户在孔氏家族中经历了从优免单位到宗支含义的转变。蒙元之初的十五户，元贞时期的十二户，洪武的二十六户，此间“户”是朝廷对“圣裔”行优免差徭的单位。至迟到天启二年，《孔氏家谱》分户五十七，“户”已具有表述宗族支派的含义。康熙年间修谱时，不仅将“五十七户”增至“六十户”，更明确了各户的户祖、户名与户序。后之《乾隆谱》与《民国谱》又本宗法礼制，将某些户祖、户名与户序几经更易。“户”支的设立，表现出孔氏构建宗族时的礼制实践以及“分户别族”“敬宗收族”的宗族发展需求。



结 论

“五位、二十派、六十户”的宗支结构是渐次建构而成的，渗透着不同时期孔氏家族精英的宗族观念。宋以降，在广泛意义上，大宗谱法衰落，小宗谱法代兴，但孔氏却仍旧重大宗谱法。“大宗率小宗，小宗率群弟”，无论是“五位”中的“袭封位”，还是“第一派”亦或是“大宗户”等名称，无不突出孔府大宗的特殊地位，强调孔氏宗族所实践的是“古宗法之遗意”。而孔氏大宗地位与朝廷对大宗势力的大力扶持密切相关。作为尊孔崇儒的实践表达，历代中央政权皆对孔氏嫡长优渥有加，“孔子之后以爵号褒显，世世不绝，其来远矣”，宋至和二年（1055）孔宗愿受爵衍圣公，之后除特别情况，爵位一直由孔氏嫡长承袭，历王朝更迭而弗坠。此外，朝廷在经济、教育上给予孔氏宗族优渥待遇并有意维护衍圣公嫡派大宗地位，赋予其宗权合法性。自明景泰六年（1455）始至清顺治朝，朝廷皆颁敕书令衍圣公“统摄宗姓，督率训励，申饬教规，严明约束”。大宗为远祖之正体，朝廷借此强调衍圣公为道统之象征，这可能是其重视维护孔氏大宗权利的出发点，也是为何只有孔氏大宗能够做到百世不迁的要因。了解这一背景，我们才能够理解孔氏大宗何以能够顺利地建构起复杂的宗族组织与权力网络，孔府宗权何以能够在宗族日常生活之中得到践行。

除明嫡庶、辨亲疏之外，“五位、二十派、六十户”更是统宗收族的表述与手段，庞大的孔氏宗族也在曲阜一地被构建出来。一方面，经历了靖康之变、元末混战与明清易代，族人离曲逃难寻求生机，这造成孔氏族人分散各地，原初聚居曲阜的情况已然改变。另一方面，宗族繁衍，人口累增，如何收拾人心，统宗收族，无疑成为摆在家族精英面前的重要问题。此背景下，对既往世系的梳理与整合不失为统宗收族的良法。“中兴祖”下分“五位”，南北二宗皆其后裔，这为南北对话找到了共同的世系血缘依据，一定程度上弥合了南北宗之间因分裂造成的隔阂。“二十派”虽意味着将宗族治理的视角转向曲阜一地并与衢州南宗割裂，但却为更好地统合与治理北宗族众提供了便利。时移事迁，二十个派支进一步析分为“六十户”，户支成为明清孔氏宗族活动的基本单位，衍圣公借助对管理户支的户头、户举的设置构建了严密的族权组织，使得权力延伸至居曲每户族众，渗透进曲阜地方社会。



〔本文受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专项课题（A类）重大项目“孔氏族谱的收集、整理与研究”（23JDTCZ013）、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中国历史上地方治理的实践及启示”（22VLS005）、山东大学2023年研究生学术科研立项“明清曲阜孔氏宗族'户’型系谱的建构与实践”（YJSLS202343）资助〕

责任编辑：徐佳贵

初     审：施恬逸

复     审：徐   涛

终     审：王   健

《史林》

内外院合计六院43户，能用上氵字辈的出不了这43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