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答：孔子为何伟大？为何是人类的模范？

梁启超答：孔子为何伟大？为何是人类的模范？｜一文读懂真正的孔子

说明：本文选自梁启超《孔子》第六节的第二小节，原题为“孔子之人格”。下面括号内的小字内容全部是我为方便理解加的。


孔学专在养成人格。凡讲人格教育的人，最要紧是以身作则，然后感化力才大，所以我们要研究孔子的人格。
（孔子的学问核心，就是教人如何培养并养成健全的人格。凡是搞人格教育的人，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自己先做到，才能影响到别人，感化到别人。）


孔子的人格，在平淡无奇中现出他的伟大，其不可及处在此，其可学处亦在此。
（孔子的人格，看起来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炫酷的地方，但正是在这种“平淡”中，才显出他真正的伟大。他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地方在这里，而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也在这里。）


孔子出身甚微。《史记》说“孔子贫且贱”，他自己亦说“吾少也贱”（孟子说孔子为委吏乘田，皆为贫而仕。委吏是管粮仓的小官，乘shèng田是看牛羊的小官。）以一个异国流寓之人（从外国来到鲁国），而且少孤（从小没了父亲），幼年的穷苦可想，所以孔子的境遇，很像现今的苦学生，绝无倚靠（没有依靠），绝无师承，全恃（赖）自己锻炼自己，渐渐锻成（锻炼成）这么伟大的人格。孔子，他一生所言所行（说的做的），都是人类生活范围内极亲切有味的庸言庸行（常言常行），只要努力学他，人人都学得到，孔子之所以伟大就在此。


（他一辈子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能碰到、能理解的、很亲切的、普普通通的言行。）

近世（近代）心理学家说，人性分智（理智）、情（情感）、意（意志）三方面。伦理学家说，人类的良心，不外由这三方面发动。但各人各有所偏（偏向），三者调和（tiáo hé平衡，融合）极难。我说，孔子是把这三件调和得非常圆满，而且他的调和方法确是可模可范（可作模范，可以模仿学习）。


孔子说“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智、仁、勇，是通行天下不变的三种美德），又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者不迷惑，仁者不忧愁，勇者不害怕）。知，就是理智的作用（运用）；仁，就是情感的作用；勇，就是意志的作用。我们试从这三方面分头观察孔子。

（甲）孔子之知的生活（孔子的“理智生活”）
孔子是个理智极发达的人，无待喋喋（dié dié话多；无待喋喋：不用多说）。但他的理智，全是从下学上达得来。（下学上达：从最基础、最日常的事情学起，一步步深入，最后通达高深的道理。换句话说，就是先踏踏实实学好眼前的小事，慢慢自然就能领悟到更高层次的智慧和真理。）


试读《论语》“吾十有五”一章，逐渐进步的阶段（一步步进步的过程），历历可见（历历，清楚的样子；历历可见，就是清楚可见）。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说：“我十五岁开始立志专心学习；三十岁能自立于世；四十岁心里不再迷茫；五十岁懂得了天命——知道哪些是努力能改变的，哪些是人力无法强求的；六十岁听到各种话都能平心静气，不生气、不较劲，能理解不同立场；到了七十岁，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但一举一动自然合乎规矩，不会越界。”）


他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7·20 我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人，而是喜欢古代文化，并且勤奋努力去追求知识的人），又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5·28 哪怕只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也一定有像我孔丘这样讲忠信的人；但要说好学，他们就比不上我了），可见孔子并不是有高不可攀的聪明智慧。他的资质，原只是和我们一样（他的天资，本来跟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的学问，却全由勤苦积累得来。


他又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矣。”（1·14 君子吃饭不追求吃得多饱多好，住房也不讲究多么舒服安逸；做事勤快，说话却小心谨慎；还能主动亲近有道德、有学问的人，向他们学习、修正自己的言行。这样的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好学”啊！）解释好学的意义，是不贪安逸，少讲闲话，多做实事；常常向先辈请教，这都是最结实的为学方法。

他遇有可以增长学问的机会，从不肯放过：郯子来朝便向他问官制（郯子tán zǐ是春秋时期小国郯国的国君，相传是上古帝王少皞shào hào的后代。他非常熟悉古代的典章制度。鲁昭公十七年/公元前525年，他到鲁国访问，鲁昭公摆宴招待，席间向鲁国大夫叔孙昭子详细讲述了有关少昊氏以鸟命名官员职位等上古时代官职名称的来历和演变。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就专门去向他请教学习。孔子为此感叹“‘天子失官，学在四夷”。）；


遇见师襄（师襄shī xiānɡ，又称师襄子，名襄，因为是乐师，故称师襄。鲁国乐官。精通弹琴），便向他学琴；


人到太庙，便每事问。（鲁国的太庙就是周公的庙，孔子最佩服敬仰周公，所以到了太庙，出于对周公和礼的敬仰和谨慎，什么事儿都要问一问。）


那一种遇事留心的精神（做事细心、处处上心，看到什么都要琢磨留意一下，特别认真，对不懂的事绝不糊弄，非得搞清楚不可。），可以想见。


他说：“学如不及，犹恐失之。”（8·17 做学问，总觉得自己还达不上该达到的程度，总觉得还不够，生怕一不小心又把学到的东西给忘了。”）


又说：“学之不讲，是吾忧也。”（7·3学问不去讲究，不去钻研，这让我很担心！） 可见他真是以学问为性命，终身不肯抛弃。


他见老子时，大约五十岁了（在那个时代已经是相当高龄了），各书（各种书）记他们许多问答的话，虽不可尽信，但他虚受（“虚受”出自《周易》：“君子以虚受人”——意思是内心谦虚，能容纳他人意见。）的热忱chén（热心），真是少有了。
（孔子见老子的时候，大概已经五十岁了，后世各种书里记载了他们之间很多对话，虽然这些话未必全都可靠，但孔子那种年过半百还愿意虚心求教、诚恳接受他人指点的热情和谦逊，实在是世间少有。）


他晚年读《易》“韦编三绝”，还恨不得多活几年，好加功（更卖力努力）研究。
（根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晚而喜《易》。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曰：加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晚年特别喜欢《周易》。孔子读《周易》，把串竹简的牛皮绳都弄断了好几次。他说：“如果再多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继续学下去，我对《周易》的理解就能更透彻了。）
（编连竹简的材料，主要是麻绳和牛皮绳。用牛皮绳连接的就称为“韦编”。三绝：三指多次，绝就是断了，三绝就是多次断了。牛皮绳就是牛皮条子，比麻绳柔韧耐用得多，这种情况下，还多次断掉，就是说编一次，断一次 ，就这样一编一断持续好几次，这更说明孔子爱读《易经》读到什么程度了！马王堆帛书《周易·要篇》记载：“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说的是孔子到了老年的时候特别喜欢《易经》，在家的时候，把《易经》放在席上，出门在外面的时候，把《易经》放在袋子里，这样可以随时阅读。这真是无怪乎“韦编三绝”了！！再打个比方，“韦编”就好比今天的精装书，“韦编三绝”就是说，精装书买了好几本，本本都被读得开胶了。）


他的《春秋》，就是临终那一两年才著成（写完）。这些事绩（成绩），随便举一两件，都可以鼓励后人向学（求学）的勇气。像我们在学堂（学校）毕业就说我学问完成，比起孔子来，真要愧死（惭愧死）了。


他自己说：“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7·19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是个啥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怎么不我这个人啊，一发愤用功就忘了吃饭，一沉浸在快乐中就忘了忧愁，甚至连自己快要老了都浑然不觉，就是这样罢了。”）可见他从十五岁到七十三岁，无时无刻不在学问之中。他在理智方面，能发达到这般（这样）圆满，全是为此（因为如此）。


（乙）孔子之情的生活（孔子的“情感生活”）
凡理智发达的人，头脑总是冷静的，往往对于世事，做一种冷酷无情的待遇。（太讲理智的人，好像对人对事都特别冷漠，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而且这一类人，生活都会单调性，凡事缺乏趣味。（这类人生活常常比较单调，日子过得干巴巴，少点趣味）


孔子却不然，他是个最富于同情心的人，而且情感很易触动。（很有同情心，感情丰富，容易感动）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因为人家正在悲痛中，自己若大吃大喝，显得冷漠无情）；
子见齐衰者，虽狎必变；
（齐衰zī cuī者，穿丧服的人。狎（xiá）：亲近熟识的人，关系很熟，平时可以随便开玩笑的那种。孔子见到穿丧服的人，哪怕是很熟的朋友，也一定会立刻收敛神情，变得庄重严肃）；
凶服者式之；
（凶服者，穿丧服的人。式：同“轼”，古代车辆前的横木，这里表示用手扶轼。说孔子在车上遇见穿丧服的人，便伏着车前的横木，向他表示同情）。


可见他对于人之死亡，无论识与不识（认识不认识），皆起恻隐（同情），有时还像神经过敏。


朋友死，无所归，子曰“于我殡”（朋友死了，没人管他的后事，孔子就说：“他的丧事，我来负责。”）。


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一哀而出涕。（孔子去卫国，正赶上从前接待过他的旅舍主人去世。他走进去哭悼，我刚才进去哭他，遇见主人向我致哀甚为专一而使我不由得流泪）


颜渊死，子哭之恸。（恸tòng：悲痛，大哭。颜回死了，孔子哭得非常悲痛。）


这些地方，都可证明孔子是一位多血多泪的人。孔子既如此一往情深，所以哀民生之多艰，日日尽心，欲图救济。
（这些地方都说明，孔子是个有血有肉有眼泪、重情重义的人。他心里装着别人，看不得人受苦。是真心会为别人难过、会流泪的有情人。正因为这份真挚的情感，他才对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日日夜夜想着怎么去救他们、帮他们过上好日子。）


当时厌世主义盛时，《论语》所载避地避世（避地：谓搬到别地避祸；避世：逃避世事，隐居起来）的人很不少。（在那个时代，很多人对现实失望透顶，流行“厌世”思想——觉得世界没救了，干脆躲起来不管。）那长沮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与易之？”（如今这世道，到处都一样乱，谁还能改变得了呢？”）孔子却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人总不能去跟鸟兽一起生活吧？我不跟世人在一起，还能跟谁在一起呢？如果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孔丘也就不必出来奔走操心了。）


可见孔子栖栖皇皇（xī xī huáng huáng形容奔波忙碌的样子），不但是为义务观念所驱（驱动），实从人类相互间情感发生出热力来。
（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子一生奔波劳碌、忧心忡忡，并不只是因为“我有责任”这种冷冰冰的义务感，更是因为他对人类怀有深厚的感情——是这份情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动力。）


那晨门虽和孔子不同道，他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实能传出孔子心事。
（就连那个守城门的，虽然和孔子不是一路人，但他说：“这不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还要硬去做’的人吗？”——这句话，实实在在说出了孔子的心事。）
（14.38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石门：鲁国曲阜的城门。
【译文】子路在石门外住了一宵，第二天清早进城，管城门的说：“打哪儿来？”子路说：“孔子那边。”管城门的说：“就是那位知道做不到却硬要去做的人吗？”）
像《论语》所记那一班（一群）隐者，理智方面都很透亮，只是情感的发达，不及孔子。
（再看《论语》里记录的那些隐士，比如接舆、长沮、桀溺等，他们头脑都很清醒，看问题也很透彻，理智上一点不糊涂；可是在情感的丰富上，却远远比不上孔子。他们选择了逃避，而孔子选择了担当——孔子不是不懂现实的残酷，而是因为太在乎人间的苦难，满腔救世的热忱。孔子情感的发达和丰富于此可见一斑了。）


孔子对于美的情感极旺盛，他论《韶》《武》两种乐，就拿尽美和尽善对举。
（孔子孔子对美的感受非常强烈、非常敏锐，特别重视美，也特别能体会美。他在评论《韶》乐和《武》乐时，明确区分了“形式上的完美”（尽美）和“道德上的完善”（尽善）。）
（《韶》是歌颂舜的乐舞，相传舜靠禅让得天下，手段和平，没打仗，所以孔子认为它既美又善——“尽美矣，又尽善也”。孔子最喜欢的就是《韶》，孔子本人也是准“音乐家”，是很懂音乐的。
《武》是歌颂周武王的乐舞，武王靠武力伐纣得天下，虽然正义，但毕竟用了战争，乐舞中有“杀气”的味道，所以孔子说它“尽美矣，未尽善也”——艺术形式很完美，但道德上略有缺憾。）
（孔子的音乐水平不是一般的高，是“音乐家”的水准，《论语》里有好些谈音乐的话。《史记·孔子世家》里也记载了一段孔子学琴的故事：孔子向师襄子学琴，一首曲子一连练了十天，仍在反复研习。师襄子劝他：“可以学新曲子了。”孔子说：“曲调虽熟，但演奏的技法节奏，我还没精通。”过了些时日，师襄子又说：“节奏已熟，可以进阶了。”孔子答：“我还未真正领会这首乐曲的志趣与精神。”又过许久，师襄子再次劝说：“志趣已明，可以往下学了。”孔子仍说：“我还没有体悟出作曲者是怎样的人。”不久之后，孔子感慨道：“我看见他了。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如炬，胸怀天下、君临四方——此人，定是周文王。”师襄子听罢，立刻离席再拜，恭恭敬敬地说：“我的老师说过，这首琴曲，就叫《文王操》。”）


孔子是常常玩领（赏玩领略）自然之美，从这里头，得着人生的趣味，所以他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说什么了吗？什么也没说啊！可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天何曾说过一句话呢？），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喜欢水，仁人喜欢山）。曾点言志，说“浴乎沂yí，风乎舞雩yú，咏而归”（春天里，到沂水洗个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舞雩台就在沂水边，两者都在曲阜城外），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孔子听了，深深感慨地说：“我赞成曾点呐！”）。为什么叹美曾点，因为他的美感，能唤起人趣味生活（感受这种生活的美感，能让人过得有滋有味）。
（孔子经常亲近和欣赏自然之美，从山水四季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所以他才会感叹：“天说什么了吗？什么也没说啊！可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天何曾说过一句话呢？”他也说：“智者喜欢水，仁人喜欢山。”他的弟子曾点谈自己的志向，说：“春天里，到沂水洗个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孔子听了，深深感慨地说：“我赞成曾点的想法啊！”他为什么这么赞赏曾点？就是因为曾点所描绘的生活，充满了对自然之美的感受和悠然自得的情趣——这种美感，能唤醒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人活得有滋味、温度和诗意。）
（沂yí：曲阜城外的河。孔子常在这个河边散步，相当于当时曲阜的沂水风景游览区，孔子很爱这地方。
舞雩yú：一个大台子，在曲阜城外，就在沂水岸边，没雨的时候在这个地方求雨。这个台子在求雨的时候是祭坛，不求雨就单纯是个大台子，人们上去歇歇脚，说说话更是寻常事。这个台子就在沂水边。曲阜团体郊游，谁不爱呀！在沂水玩玩，就近再到台子上歇歇，一路上一堆大人小孩玩得欢，聊得嗨，回去路上唱个歌，美滋滋。说得再通俗一点，一群人在曲阜城外免费SPA，在台上沐浴春风，再唱个KTV，之后回家，能不快乐吗？这样的春游，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惹人羡慕的。）

孔子这种趣味生活，看他笃嗜（深爱）音乐，最能证明。在齐，闻《韶》，闹到三月不知肉味，他老先生不是成了戏迷吗？
（孔子这种充满情趣的生活方式，从他对音乐的极度热爱就能看得最清楚。他在齐国听到《韶》乐，竟然痴迷到整整几个月吃肉都尝不出味道——这不就活脱脱一个“音乐发烧友”吗？可见孔子对音乐精神投入之深了。这和孔子跟师襄学音乐的投入是“异曲同工之妙”。）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可见他除了有特别哀痛时，每日总是曲子不离口了。
（他还有一个习惯：“如果哪天哭了，那天就不唱歌。”这说明，只要不是遇到特别悲伤的事，他几乎每天都哼着曲子，歌声不断。）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可见他最爱与人同乐。
（而且，他特别喜欢和别人一起唱歌。一旦听到有人唱得好，一定请人家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合唱——可见他真心享受与人共享音乐的快乐。）


孔子因为认趣味为人生要件，所以说“不亦说（悦）乎”? “不亦乐乎”？说“乐以忘忧”（快乐得忘了忧愁），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懂得它的人，比不上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又比不上以它为乐的人），
（1·1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孔子说：“学了东西，适时回头复习、在生活中用起来，心里真是高兴啊！有朋友老远跑来看你、跟你谈理想聊学问，多开心啊！）


一个“乐”字，就是他老先生自得的学问。（那个“乐”字，就是孔子自己真正体会到、活出来的学问。或者说，一个“乐”字，正是孔子自己最深有体会、最真实受用的学问。）我们从前以为他是一位干燥无味（单调乏味）、方严可惮（方严：方正严厉。可惮dàn：可怕）的道学先生（代指古板迂腐的人）。


谁知不然！他最喜欢带着学生游泰山、游舞雩，有时还和学生开玩笑呢（夫子莞wǎn尔而笑……前言戏之耳）（孔子微微一笑……前面跟你开玩笑呢）。《论语》说“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孔子温和而严厉，有威仪却不凶猛，恭敬而安详），正是表现他的情操恰到好处。



（丙）孔子之意的生活（孔子的“意志生活”）
凡情感发达（感情丰富）的人，意志最易为情感所牵，不能强立（挺立，坚定）。孔子却不然，他是个意志最坚定强毅的人。


齐鲁夹谷之会，齐人想用兵力劫制鲁侯，说孔丘知礼而无勇，以为必可以得志。谁知孔子拿出他那不畏强御（不怕有权势的人）的本事，把许多伏兵都吓退了。又如他反对贵族政治，实行堕huī三都的政策，非天下之大勇，安能如此？
（比如齐鲁两国在夹谷会盟时，齐国人以为孔子“懂礼仪但没胆量”，想用武力威胁鲁国国君。结果孔子当场挺身而出，义正词严，硬是把埋伏的士兵都吓退了！还有他推行“堕三都”政策（削弱三桓，就是鲁国三大家族的势力），想“张公室，去三桓”，想恢复鲁君实权，这没有极大的勇气根本不敢干。这也是为什么孔子当时名气就很大，所以人们说他“知其不可而为之”。）
堕（huī，通‘隳’，毁坏）三都，即拆毁“三桓”（即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世卿，这三家因为是鲁桓公的三个儿子的后代，故称三桓）的私邑。


他的言论中，说志、说刚、说勇、说强的最多。
如“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三军的统帅可以被俘，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不能被夺走），这是教人抵抗力（抵抗挫折、打击等的能力）要强，主意一定（想法一定），总不为外界所摇夺（动摇）。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强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曾子说：“士不可意志坚毅，因为肩负沉重，路途遥远。以实行仁德为己任，不是很沉重吗？直到死方才罢休，不是很遥远吗？”
曾子说的这话，是典型的孔门之教。）


如“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此不变，强哉矫”（所以，君子和顺而不迁就，多么坚强啊！中立而不偏倚，多么坚强啊！国家有道，不放弃穷困时的操守，多么坚强啊！国家无道，至死不改变志向，多么坚强啊！），都是表示这种精神。


又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又说：“志士仁人，绝不会为了活命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生命，也要成全仁德。”）
又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志士坚守气节，不怕弃尸山沟；勇士见义勇为，不怕掉脑袋），教人以献身的观念。为一种主义或一种义务，常须存以身殉之之心（心中常有一种为之献身的心），所以他说“仁者必有勇”（仁人，必定有勇），又说“见义不为无勇也”（义之所在，却不挺身而出，这是怯懦无勇）。可见讲仁、讲义，都须有勇才成就了。（可见，在孔子看来，无论是讲“仁”还是讲“义”，都需要有“勇”，才完成了，才圆满了。）

孔子在短期的政治生活中，已经十分表示（表现）他的勇气，他晚年讲学著书，越发表现这种精神。他自己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学起来从不满足，教别人不知疲倦），这两句语看似寻常，其实不厌不倦，是极难的事。意志力稍为薄弱一点的人，一时鼓起兴味做一件事，过些时（过一阵儿）便厌倦了。孔子既已认定学问教育是他的责任，一直到临死那一天，丝毫不肯松劲。不厌不倦这两句话，真当之无愧了。
（这两句话听起来普通，其实极难做到！意志薄弱的人做一件事，开头热情高涨，过一阵儿就懈怠了。但孔子一旦认定这是自己的责任，就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从未松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强”是意志力，“不息”是指意志力不中断 ，“自强不息”这四个字，正是孔子一生的写照。）


以上从知、情、意即知、仁、勇三方面分析综合，观察孔子。试把中外古人，别的伟人、哲人来比较，觉得别人或者一方面发达的程度过于孔子，至于三方面同时发达到如此调和圆满，直是未有其比（没有跟孔子相似的）。尤为难得的是，他发达的径路（发展的路子），很平易近人，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学步（学习）。所以孔子的人格，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做人类的模范。我们和他同国，做他后学，若不能受他这点精神的感化，真是自己辜负自己了。


（如果我们拿孔子跟古今中外其他伟人、哲人比一比，可能会发现：有人理智更强，有人感情更深，有人意志更硬，但能把理智、情感、意志三者同时发展到高水平，又调和得如此自然圆满的，几乎找不到第二个。更难得的是，他走的这条路不玄不虚，平实可行。他不是靠神迹或天赋，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努力、真诚和坚持。所以，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家，孔子的人格都可以作为做人的榜样。而我们，作为他的同胞、他的后学，如果不能从他身上学到一点精神、受到一点感召，那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份“文化上的缘分”，太对不起自己了！）


梁启超在清华大学讲《论语》：人类千古不磨之宝典！字字精金美玉！应为全人类所公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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