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出白石，庙有斯文

——璧山文庙开庙暨祭孔典礼与文商旅融合研学发展座谈会

侧记

《汉书·艺文志》载仲尼之言：“礼失而求诸野。”《学记》亦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文脉之在人间，不在一时之显晦，而在一地之相续。

      重庆踞巴山之麓，临大江之滨，秦置巴郡，文教相沿不绝。大足之石，刻千年之相；钓鱼之城，守一隅之节；湖广会馆之梁栋，聚四方之音。巴渝文脉，藏于山，隐于水，散于市井。居其地者，习焉而不察。

璧山以“山出白石，明润如璧”得名。其地有文庙，四百余年矣。巴渝境内，旧庙存者几希，此庙独完。庙者，非徒土木之工。《学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庙学合一，即古之“国有学”。旧时邑令莅任，先谒先师；童子就傅，先拜圣位。一邑之气，赖此而正；一方之风，赖此而淳。

顾岁月迁流，弦诵渐稀。庙貌犹存，而朝暮之礼不闻；丹雘如故，而春秋之祭几辍。文庙之寂寞，不在栋宇之颓，而在斯文之杳。故此番焕新，修其门，更要通人之门；葺其宇，更要续学之宇。

丙午之秋，至圣先师诞辰两千五百七十七年，璧山文庙重开。

       是日之晨，实验小学诸生先集，齐诵《论语》，书声自大成门下层层而起，如风过松涛。既而鼓一通，门徐徐启。三献之礼，主祭者盥手、上香、献爵，乐舞以告；礼生往来导引，进退有度，衣袂之间皆见分寸。宾客盈庭，整衣肃立，向先师三鞠躬——其躬也如渊，其立也如山，无一揖之苟。

吾侪在焉，列于班末。观礼既毕，默然良久，乃悟一理：此礼非为今日之人设，乃为四百年之时设。四百年前，此庙之中，亦当有此书声、此鼓声、此一揖一拜之敬。礼之复行，非复其形，乃续其脉。

或曰：祭孔者，前代之遗制，今日何用。吾侪闻之，不敢苟同。盖礼者，吾族所以自处与处人之常经也。《论语》首章“学而时习之”，“习”字从羽从白，《说文》训为“数飞”，雏鸟屡振其翼以学飞也。学之所得，必屡践而后真属己身。礼者，文之“习”也。开笔之礼，稚子初书一“人”字，一撇一捺，先学立身；祭享之礼，长者深躬一拜，身虽曲而心自直。德性非诵而得，乃行而成。行之既久，习而成性，性而成俗，俗而化成一方之风气。《说文》曰：“化，教行也。”非灌输之谓，乃浸润之谓。

《仪礼》有乡饮酒之礼，一乡之贤者主之，所以正俗也。古者观象授时，以月令纪农事，所以厚生也。耕读传家，吾族数千年之常道。吾侪行走乡野有年，观岁时之变，问耒耜之事，愈知斯文之大本，不在典籍之富，而在烟火之常。乡贤所以正俗，农桑所以厚生，二者实为文脉入世之阶。文以养人，人以续文，斯文所以不坠。

是日之晡，璧山文庙文商旅融合与研学发展座谈会在璧山区政府召开。此会之可贵，不在其论之富，而在其坐之异。儒者论其道，有司论其途，商贾论其市，三界同席，共话一题。义利之辨，吾儒争之两千年而未已；今乃以一室之论，从容处之。是可喜也

夫文与商，非二物也。古人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士以道自任，商以通有无为职，皆所以利天下。今之言文商旅者，其要有三：曰以文铸魂，无魂则市井之嚣而已；曰以旅聚人，无人则庙宇之寂而已；曰以商养文，无养则斯文之穷而已。三者相须，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倒置。

席间诸论，有可言者。有言文庙不宜作静观之陈设，当使弦管之音、百工之技、乡邦之遗，皆得入其中，令斯文复归于百姓之常者；有言教育之责，谓课程当有始终，课时当有常例，庙中之学，非一时之观览者；有以法律之眼观儒学者，谓争讼之际，法为底线，儒家仁爱之教，能补法之所不及。凡此皆一时之善言，可备后考。

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任显智，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张忠等区领导在座；学者专家、企业家、文史耆宿咸集一堂。会末有言，于文庙之护持、商旅之融通、研学之路径，皆有期许。侧听之余，愈知此会非一时之会，实一邑文教之所系也。

昔朱子为白鹿洞书院订《揭示》，五教之目冠于篇首。院者，聚人讲习之所也；庙者，一邑教化之枢也。文庙之重开，非以复其坛宇，实欲复其讲习之声。

      守庙与守心，其理一也。洒扫一日之洁易，日新其洁难；饬宇一时之新易，岁守其新难。《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事催不得——火候未到，米终是生米；亦断不得——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前功尽弃。其功在一日日之课、一场场之礼、一茬茬之人，蓄之乃成。

     尝愿见文庙复为一邑之常：有晨来读一页书者，有暮来行一巡者，有童子初书端正之“人”字者，有远客立于楹联之下，认其一字一出处者。更愿数十载后，有稚子牵其祖衣，入此门，指殿上之匾而问。其祖答曰：此夫子也，两千年之师。庙不惧人多，不惧人少，惧在无人忆起。但使有人记得来，则四百年之栋宇，未尝一日不温。

窃谓斯文之复，不在口号之雄，而在一砖一瓦之存、一礼一乐之复、一代一代人之接。斯文在，庙在；斯文不坠，庙虽久而弥新。吾侪幸逢此会，愿为后来者先扫一径。谨贺璧山文庙。愿此四百年之文脉，山高水长；愿一邑之斯文，见于当世，传于来叶。

重庆孔氏后裔与文人学者们留影纪念